不敬眉头紧蹙,心头暗自凛然。
那人所言半分不差,方才拳掌硬撼之际,他已然吃了暗亏。对方拳力霸道刚猛,如陨星坠地,势不可挡。若非他临机变招,以“如是性”模拟沧溟大海之态,强行收纳那股沛然莫御的气劲冲击,此刻早已经脉受损。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容”与“大”二字,正是此中关键。唯有胸襟气海广袤无垠,方能容纳万流奔涌。可他修为终究尚有涯涘,模拟出的沧海再阔,亦有极限,险些便被那股邪劲撑破气海。
幸得他内功根基深厚,急转“如是空”劲气,以空明无相之理导引泄劲,将那股狂暴力道层层消解,散于周身虚空,这才堪堪稳住经脉,免却呕血负伤之厄。
那人瞧出他气息微滞,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笑意,赤红双眸中杀意渐浓,缓缓抬起右拳,拳锋之上已萦绕起丝丝灰黑赤三毒之气:“既知容不下,便早早认输归寂,也省得我再费手脚。”
不敬合十当胸,神色凛然无惧,朗声道:“先生武功固然高深莫测,小僧修为亦非泛泛,不放手一试,终究心有不甘。”
那人微微颔首,赤红眼中光芒再盛。
“也罢,这般苦头,原是你自寻而来,怨不得旁人。却说:人心三毒,即是三身。贪者,我之宝相;嗔者,我之怒相;痴者,我之本相。三毒圆满,即是菩提。不入地狱,焉知极乐?”
不敬闻听此言,心中顿惊,此人这话俨然将自己比作佛祖,以三毒凝三神,这是何等邪异,当即反驳道:“先生此言,实乃癫狂!《法华经》有云:‘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佛乘,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贪嗔痴乃是烦恼根本,惑乱众生;菩提乃清净觉明,照破痴迷,一染一净,一迷一悟,判若云泥,岂可混为一谈?经中又言:‘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万法各有本位,三毒终是业障,绝非佛身真容,先生以魔乱佛、以邪淆正,岂非自欺欺人?”
那人听了也不动怒,只幽幽长叹一声。
“你这小和尚还是年轻了些,终究是不懂。”
二人言语交锋未休,手上招式却半点不曾迟缓。
两招过后,不敬眼前金光迸射,无数金银珠玉、奇珍异宝自九霄轰然坠落,金砖垒山,玉璧堆云,珊瑚玉树玲珑璀璨,端的是天降横财,眩目夺神。
若是换作心志不坚之辈,早已心神摇荡,扑上前争抢不休。
可不敬自幼修持,佛心坚如磐石,只淡淡一瞥,纹丝不动,莫说这一切皆是幻相所化,便是真金白银堆至眼前,于他而言亦不过瓦砾尘埃,何足动心。
那人见幻宝诱之无效,也不知道是悲是喜的“哼”了一声,单掌凌空轻挥。
那金砖化作亿万噬人金蚁,嗡嗡振翅;玉璧碎裂成千百嗜血玉蝶,翩跹扑杀;珊瑚虬结舒展,化为狰狞触手,腥风扑面。
诸般物事尽是他精纯内力所化,初时尚疏疏落落,留得些许躲闪空隙,转瞬之间便密如蝗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竟要将不敬困在原地,生生埋死于这贪欲所化的阿赌之物中。
借人心之贪,施夺命之法,这般手段,堪称世间最阴毒的杀人法门之一。
不敬凝神以《观》诀洞照破绽,奈何对方攻势如潮,轮转不休,连运转《止》诀辗转腾挪的余地也无。
他心头一横,再无迟疑,身形陡然旋起,恰似风中转轮,衣袍猎猎作响,将扑至身前的蚁蝶触手尽数卷入身周。
转速愈来愈疾,劲风呼啸穿空,尘沙碎石齐飞,祭台之上竟卷起一道接天连地的风柱,扶摇而上,直欲破云而出。此式正是不敬以《诸法实相功》中“如是性”模拟天地神威,取《庄子·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之意,名为扶摇龙卷。
这一招突如其来,大出那人意料,他先是微怔,随即仰头放声大笑,大声赞道:“好个灵慧的小和尚!‘如是性’落在寻常天台僧人手中,不过是摹仿天下武学、搜集招式的小道,到了你这里,竟能摹拟天地气象,别出机杼,当真用出了百般花样!你既破得我这招‘多宝多福’,便再接我一招,焚身业火!”
那人话音落下,周身嗔毒凝聚而起,如无形业火,陡然炽盛起来。
此招非同凡响,不沾皮肉,只烧神魂。火头一点,便如附骨之疽,顺着经脉直钻识海,专以人心中嗔怒、怨毒、执念为薪柴,层层烧灼,步步蚕食。
受招者初时只觉心浮气躁,意乱如麻;继而理智崩毁,疯念丛生,躁狂难抑;终至六亲不认,嗜血屠生,神智彻底荡然无存,化作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这般邪功,无孔不入,堪称江湖中最难防备的歹毒术法。
然这招面对的是不敬这个修行有成的和尚,他腹中虽存江湖恩怨,心系苍生黎庶,杂念从未断绝;但领悟的独特的“三千一念”法门,却能将这万千思绪尽数束作一团。
正如神秀禅师所言“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六祖慧能“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之语,禅境固然超拔,然非上根利器莫能悟及,岂凡俗之辈可轻易企及?
慧能得承禅宗衣钵,位列六祖,正因其宿慧殊胜。
然于不敬及世间众人而言,神秀之偈,‘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方为切实可行之至理名言。
此刻不敬便将心思锁于灵台方寸,不令外溢。心湖之内,波澜不惊,无半分嗔怒贪痴外露更兼他周身护体“如是空”劲气,圆融如水,澄澈似镜,将一身气机调和得空明无相。
那无形业火飘至近前,明明烈焰腾腾,蓄势待发,却偏偏如烈火撞上了万顷空明的太虚,又似飞蛾扑向了无垠的虚空。无嗔可引,无念可焚,纵然火势再盛,却寻不到半分燃烧的依托。
火苗在他身周盘旋缭绕,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渐渐黯淡,随风而散,连一丝一毫的损伤都未曾沾染到他分毫。
那人自忖这嗔部业火,天下英雄鲜有能避者,更遑论正面硬抗。竟未料到,这年轻僧人一身佛功,竟修到了这般清净无垢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