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邸，偏殿。
此刻，细川赖之也召集了手下。
众人跪坐在榻榻米上。
殿内没点多少灯。两盏油灯搁在矮几上，照亮的范围有限，坐在外围的几个人半截身子都藏在阴影里。
到场的人不多。二阶堂时纲、细川右卫门，以及幕府评定众里几个能说上话的大臣。
细川右卫门的脸还是红的。八碗烈酒灌下去，酒劲远没过去，但他坐得笔直，腰间那把大明军刀搁在膝前，刀鞘上的铜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细川赖之跪坐在中间，环视了一下四周：
“说吧，谈谈你们的想法。”
二阶堂时纲第一个接话：“管领大人，属下以为，‘日本国王’的册封——应当接受。”
细川赖之没有表态，目光又扫了一圈。
一位大臣跟着点头：“二阶堂说得有理。大明以天朝上国之名册封，这等于承认将军殿下是全日本的唯一正统。南朝那帮人自称正统闹了这么多年，一旦有了大明的册封，他们的法理根基就没了。”
“不止如此。”另一个评定众的老臣捋着胡子，语气急切，“金印、冕服、敕书，这三样东西拿出去，天下诸国都要承认我们幕府才是日本之主。各地守护大名再想阳奉阴违，也得掂量掂量。”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
气氛热起来了。
细川右卫门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膝前那把大明军刀，伸手摸了摸刀鞘，想起今天朱亮祖递刀时的眼神。
“管领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今天那个姓朱的武将，单手提起三十斤酒坛。他身上那副甲，我看至少六十斤往上，穿着走了一整天，气都不喘。”
他顿了一下。
“庭院里那支小型铁炮……十几步就能打穿我们的铁盔。”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一声巨响。
铁盔在空中旋转、弹地、翻滚，贯穿的铁洞边缘向内卷曲。
“所以更应该接受册封。”一个年轻些的评定众有些急切，“大明有这种武器，我们不能把他们推到南朝那边去——”
“停一下。”
细川赖之微微抬手。
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没了声。
他抬起头，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皱纹里的阴影像刀刻的。
“你们说得都对。”他开口，语气平淡，“册封确实是一道好菜。色香味俱全，端上来让人食指大动。”
他顿了一下。
“但这道菜里有毒。”
几个正兴奋的官员愣住了。
二阶堂时纲眉头微皱：“管领大人的意思是……”
“你们想想，大明千里迢迢派使团来，带着金印冕服，说要册封将军殿下为日本国王。”细川赖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们图什么？”
沉默。
“图我们接受。”细川赖之自问自答，声音慢条斯理，“接受之后呢？将军殿下就是大明册封的日本国王，是全日本的统治者。那南朝怀良亲王杀了大明使者这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日本国王就必须给个交代了。”
几个刚才热情洋溢的官员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明人的意思很清楚。”细川赖之继续说，“他们册封将军为国王，将军就必须以国王的身份，替大明向南朝讨公道。杀了他们的使者，总得有个交代。”
那位老臣的脸色变了：“也就是说……我们接了册封，就等于承诺要替大明去打南朝？”
“不光要打。”细川赖之的语气冷了下来，“打完还得给大明一个满意的结果。怀良亲王的脑袋，或者至少是一纸认罪文书。做不到怎么办？那你这个日本国王就是个摆样子的，大明随时可以说你管不了自己的地盘，剥夺这个称号，选择其他代理人做‘日本国王’。”
殿内的气氛沉了下去。
那个年轻的评定众咽了口口水：“那……不接？”
“不接更麻烦。”细川赖之摇头，“那个册封敕书只怕没有写上署名。”
这句话一出，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二阶堂时纲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细川右卫门闷声问了一句：“管领大人的意思是——”
“敕书上如果还没有写上足利义满的名字。”细川赖之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那这封敕书，可以用来册封义满殿下，也可以用来册封别人。”
殿内没人说话了。
角落里那个老臣的手搁在膝上，手背上青筋微微鼓着。他是经历过南北朝初年那段乱局的人，太清楚一纸大义名分的份量。
北朝的版图画在地图上看着大，可真正被幕府牢牢捏在手里的，也就是山城、大和、河内、摄津这几国以及周边的地盘。
往东走，尾张的斯波氏、三河的一色氏、信浓的小笠原家，包括关东那一大片——足利家虽然在镰仓设了公方，可那帮东国武士历来阳奉阴违，调兵的时候嘴上答应，脚底下磨蹭，等你催第三遍的时候人家回一句“路上发大水耽搁了”，你拿他有什么办法？
“大明的使团里还有一个少贰冬资。”老臣哑着嗓子开口了，“诸位别忘了这件事。”
一句话把殿内的气氛又往下拽了一截。
少贰冬资。九州少贰家的人，堂堂正正坐在大明使团的队列里，跟着一起来了京都。
二阶堂时纲的嗓子有些发涩：“如果不册封我们，转头去找九州的守护大名……”
他没把话说完。不用说完。在座的人脑子里已经转开了——九州那些地方领主接不接？要是觉得有利可图，凭什么不接？一个大明天子亲封的“日本国王”，这名头拿出去，足以让九州所有的中小豪族重新站队。
不光九州。要是大明把册封的消息放出去，说“足利义满不肯接，我们正在物色新的人选”——
二阶堂时纲不敢往下想了。
细川右卫门的手无意识地按在那把大明军刀上，拇指来回蹭着刀鞘的铜扣。他是武人，政治上的弯弯绕绕想得没那么深，但有一件事他想得很明白——
足利家当年怎么坐上这个位子的？不就是举兵把天皇架空，自己做了征夷大将军吗？
足利家能干的事，凭什么别人干不得？
挡在那些野心家面前的，从来不是什么道义，是实力。
而一旦有了大明天朝的背书，实力的天平就会倾斜。
殿内沉了好一阵子，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死局。
接，是替大明做刀。
不接，刀柄递到别人手里，砍的就是自己。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细川右卫门闷声道：“那管领大人的意思是？”
细川赖之没有丝毫犹豫：
“接。”
众人又是一愣。
“当然要接。”细川赖之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毒药也好，珍馐也罢，关键是怎么吃。”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接受册封。将军殿下成为大明认可的日本国王。这一步没有任何损失，只有好处。各地守护大名都得重新掂量和幕府的关系，南朝的正统性也会动摇。”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步，以日本国王的名义，对南朝怀良亲王发出谴责。措辞要严厉，态度要坚决。让大明看到我们的诚意。”
二阶堂时纲接上来了：“然后呢？谴责完了，大明要我们动手怎么办？”
细川赖之看着他。
“第三步。”第三根手指。“宣布对南朝开战。”
所有人都盯着他。
“名义上的。”细川赖之补充了两个字。
殿内又静了一瞬，然后几个人同时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名义上开战，实际上呢？”细川右卫门问。
“拖。”细川赖之吐出一个字。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
“九州离京都有多远？中间隔着多少守护大名的领地？粮草征调需要多少时间？兵员集结需要多少时间？哪条路走，走海路还是陆路，谁来统兵，军费从哪出——每一件事都可以议，每一件事都可以拖。”
二阶堂时纲的眼睛亮了：“议着议着，三五个月就过去了。”
“三五个月算什么。”细川赖之平静地说，“这种事，拖个三五年都不稀奇。大明使团总不能在京都住三五年等我们出兵。”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憋不住了，嘴角往上翘。
“而且。”细川赖之话没说完。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过在座的人，语气放慢了半分。
“拖到一定程度，我们可以换一个说法——幕府目前兵力不足，财力有限，无法独力征讨九州。”
二阶堂时纲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隐约摸到了什么。
细川赖之继续往下说：“但如果大明愿意提供一些援助的话……”
二阶堂时纲猛地抬头。
他明白了。
“小型铁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今天宴会上的那种小型铁炮。”
“还有那艘不用帆也能走的铁船。”老臣跟上，嗓子还是哑的，但语速快了。
细川赖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嘴角的弧度稍微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