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五年，赵家议事厅。
正堂里坐了二十来号人，把那张号称能容三十人的长条大桌挤得满满当当。
一溜茶盏摆在桌上，有些冒着热气，有些早凉透了，谁也没心思端。
堂外头日头白晃晃地晒着青石板，可堂里的气氛阴沉得能拧出水。
赵伯庸坐在主位，手边一沓厚账册翻到哪页都是红字。
他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环顾一圈，叹了口气。
“诸位，今天叫大家来，什么事心里都有数。方知意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话音刚落，左手边一个络腮胡中年人就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拖？谁想拖！我王家在青州、汾阳、平谷三个分支，五年被他端了五个库、三个矿、一个分舵的粮仓，连平谷分支后院那棵灵果树他半夜都来偷过一茬！赵兄你说不能拖，我倒问问，怎么个不拖法？“
右边一个瘦高个接话：“王兄，你家果树的事就别提了。我周家在淮南和江陵的两个分支，去年被他端了一座藏书阁，三百多卷功法连夜搬空，搬不走的全烧了，烧完还在墙上画了张笑脸。清点了半个月，里头七卷是孤本！江陵分支的老族长气得差点闭过气去。“
堂里瞬间炸了锅。
“我刘家在陇西的分支，演武场他来了三回，回回炸同一个坑，修了三次——“
“弗兰德家在北疆那个分支更惨，今年年初押运队被他连锅端，灵兽全放了，缰绳割得干干净净！“
“说是放，其实就是放生！那支押运队押的是北疆分支半年的收成，这一下全没了！“
赵伯庸抬手往下压了压，堂里渐渐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诸位，诉苦的话以后慢慢说。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对策的。方知意的底细，都清楚——“
他翻了翻手边一本旧册子，又合上了。
“大乘后期，正面对敌能打三个大乘巅峰不落下风。八年来没失过手，没被困住超过一炷香。单靠哪个分支自己堵他，根本堵不住。“
王冲把胳膊往桌上一架：“那赵兄你说怎么办？咱们这些主家今日坐在这里，不就是因为底下的分支扛不住了么？一两个分支出问题还好说，现在是十几个分支轮着被他薅！
光是今年上半年，我底下三个分支报上来的损失加起来，比去年全年还多两成！底下的供奉天天递折子要人、要钱、要支援，我这个主家都快被催疯了！“
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
他们都是各家的主事人，平日坐镇主家调度全局，可这五年来方知意专挑分支下手。
分支实力不足，偶尔有那么一两家分支请了仙人坐镇，方知意连那分支方圆百里都不靠近，转头就去隔壁没人守的软柿子。
一两支分支遭殃还能压得住，如今十几个分支轮番告急，底下的族人怨声载道，有人甚至开始怀疑主家是不是故意不管。
再这么下去，整个家族的根基都要松动了。
赵伯庸抿了口茶，目光扫了一圈，忽然话锋一转：“各位都清楚，方知意本名江野，表面身份是浮玉山脉渡仙门的关门弟子。“
好几个人点头。
“再往深一层，他是不虚学院的学生。“
这话一出，有几个人脸色微变。
赵伯庸放下茶盏，双手撑桌，声音压低了两分：“可再往下挖一层——“他停了一下，“他背后最大的靠山，是玄微殿。“
堂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蝉鸣忽然特别刺耳，一阵一阵灌进来。
有人下意识端茶，发现凉了，又默默搁回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冒了一句：“要不……让仙人们出手？“
满堂目光齐刷刷射过去。
周家瘦高个第一个开口，嗓门拔高了半截：“好主意！陈兄，你们陈家主家那位真仙名声在外，要不你先回去说说，请他老人家动一动？对了，你家淮北分支不也有位坐镇的真仙么？让那位先上啊。或者干脆让你们家的天仙下场！“
姓陈的胖子脸上肉一抖，胖手扇得跟赶苍蝇似的：“别别别！你们当我没想过？我家淮北分支那位真人我早就递过话了，可方知意那孙子精得很，真人坐镇期间他连淮北千里之内都不踏足！真人总不能天天跟着货走、跟着库守吧？人家也有自己的修行要顾！再说了——“他声音低下去，“让仙人出手打一个大乘期的后辈，规矩摆在那儿呢。“
赵伯庸接过话头：“陈兄说得在理。仙界有规矩，仙人不得对仙人以下的修士出手。破了这个例，司刑使第二天就登门。到时候人没抓着，自家的仙人先进去喝茶，底下的分支更没法交代。“
王冲往后一靠，冷笑：“所以呢？仙人不能动，咱们的人手撒下去又抓不住，就眼睁睁看着他一家一家地薅？咱们这些主家坐在这里，底下十几双眼睛盯着呢！再这么下去，分支那边离心离德，家族还怎么拢得住？“
“王兄你这话偏激了。“赵伯庸皱了皱眉。
“偏激？“王冲忽然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盖子叮当响，“章程章程，商量了五年了！前年在刘家开，去年在周家开，今年轮到你家了！开完会他该偷还是偷，该抢还是抢，分支那边该告急还是告急！有一回消停超过三个月的没有？我王家汾阳分支的老族长上个月托人带话给我，说主家再不管，他就带着全族投靠别家去！“
没人接话。
因为说的是实话。
赵伯庸沉默了片刻，把那沓账册推了推，从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笺来。
字迹端正，墨色新鲜，一看就是近日才到的。
“诸位别急。先看看这个。“
纸笺传下去。
传过一人，那人的脸色就微妙一分。
传到王冲手里，他来回看了两遍，往桌上一拍。
“天道盟送的？“
赵伯庸点头：“昨天夜里到的，李主事亲笔。“
“他亲笔有什么用？“王冲点着上面一行字，“方知意近期动向：青州方向，目标疑似郑家分支——这种情报他送了三年了，哪回咱们赶上了？“
“赶不上是一回事，他送不送是另一回事。“赵伯庸说，“李主事这个人，从来不出假情报。只是出情报的时机，你们得自己掂量。青州郑家分支，诸位觉得，可信几成？“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沙的：“李主事做事滴水不漏。他送情报不是为了帮咱们，是证明天道盟中立——悬赏方付了钱，他就给情报。追不追得上，是悬赏方自己的本事。情报本身应该是真的。“
“那不就结了！“王冲猛地站起来，“青州郑家分支，我这就回去叫人！三个大乘巅峰供奉全拉过去，他敢来我就敢堵！“
他抬脚要走，被旁边同族拽住袖子。“王兄别急，“那人压低声音，“你忘了上回？弗兰德家北疆分支提前布防七天，布了三十多个暗哨，结果他压根没去弗兰德家的商队，半夜把隔壁马家一个无人看管的小仓端了。马家当年悬赏才出了十万块灵石！他就是故意的！你越防他越不打，等你撤了人他回头再来。“
王冲站住了，脸色难看，慢慢又坐回去。
赵伯庸叹了口气：“诸位，今天要商量的不是怎么防住他——防不住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咱们今天坐在这儿，是因为底下十几个分支已经快撑不住了。再这么下去，不用方知意动手，咱们自己的家族先散架。“
周家瘦高个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搞了咱们底下分支八年，玄微殿那边当真一点动静没有？“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伯庸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玄微殿没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方知意是玄微殿的人，但玄微殿从不护短——你守规矩跟他打，赢了是你本事，输了是你废物。可一旦你不守规矩……“
他话没说完。
但在座的人都懂。
堂外廊下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啪嗒啪嗒响。
没人说话，只有茶盏里最后一点热气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拧成几缕白烟。
良久，陈胖子小声嘟囔：“那咱们就接着忍着？底下分支可忍不了了。我家淮北分支的老族长已经放话了，明年再被偷一回，他自己掏钱请散修来坐镇，不归主家管了。“
赵伯庸把纸笺折起来收进袖中，站起身时椅子腿蹭了一声。
他站在桌头，看着满屋子苦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苦笑还是无奈。
“忍着吧。忍到他腻了，或者忍到咱们有人想出办法来。在这之前——“他拍了拍袖子里的纸笺，“青州郑家分支，该通知还是得通知。万一这回赶上了呢？“
王冲灌了口冷茶，咕咚咽下去：“万一？这八年我就靠这两个字活着了。“
堂里有人没绷住，扑哧笑了。
笑完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笑的，赶紧收了回去。
这一静，赵伯庸忽然把茶盏推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墨绿色的玉牌，往桌中央一搁。
玉面在窗光下泛着幽沉的青辉，满堂目光齐刷刷定在那上面。
赵伯庸站起身来，两手撑在桌面上，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压得清清楚楚：“王兄，你方才说五年商量不出章程。可你有没有想过，商量不出章程，当真只是因为方知意太能跑？“
王冲一愣。
赵伯庸目光扫过去，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去年八月，周家淮南分支那批玄铁在青州边境被劫——方知意干的？可我查到，那批玄铁后来出现在了王家冶坊的库房里。王兄，你认不认？“
王冲脸色骤变，刚要开口，赵伯庸抬手打断他：“前年腊月，弗兰德家北疆分支丢了三株千年血参，方知意偷了一株，剩下两株在哪？刘老弟，要不要我现在让人去你陇西分支后山药圃里挖一挖？“
刘守拙猛地抬头，嘴角抽了抽，没出声。
赵伯庸直起身，叹了口气：“方知意是贼不假。可咱们底下分支互相惦记的时候，眼睛红得比他快。今天你坑我一票，明天我截你一道。方知意来了，咱们一哄而散；方知意走了，咱们互相捅刀子。五年了，诸位防的根本不是方知意——是彼此。底下分支闹成这样，有一半是被我们自己人搅的！“
他把食指往玉面正中一按，血珠沁出，被玉一口吞下。
青辉骤亮，映着满堂骤然收紧的呼吸。
“章程我拟了。所有暗桩撤尽，所有针对彼此的行动全部叫停。各家主家可调用的大乘巅峰供奉统一调配，设三个常驻追捕组，轮流值守，情报共享。方知意一旦露头，就近一组即刻出发，其余两组一炷香内补位。若有违约，其余各家共击之。这事定下来，底下十几个分支才能安下心来。“
他顿了顿，青辉在他指下流转，渐渐缠上手腕。
“我赵伯庸，立天道誓约——以上条款赵家悉数认领。违此誓者，心魔噬魂，道途尽毁。“
他抬起头，目光如钉子一样钉在王冲脸上。
“王兄，你签不签？“
王冲盯着那块墨绿色的玉牌看了三息。
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咬破手指按上玉面：“王冲立誓。暗桩全撤，供奉全交。王家人若背地里给在座任何一家使绊子，叫心魔夜夜磨他骨头，磨到他自己抹脖子。方知意不除，此誓不消！“
青纹缠上他的手腕。
他扯袖子盖住，退回去坐下。
周恪第二个站起来。
按上玉面时，他闭了一下眼：“周恪立誓。公约全认。周家三百卷孤本的仇，我亲自追。违者心魔反噬。“
陈满仓胖手按上去，吞血之后反倒松了口气：“陈满仓立誓。粮草银钱陈家包了，追捕组缺什么补什么。违誓叫我胖三十斤减不下来。“
刘守拙咬牙上前：“刘家立誓。旧账一笔勾销，同进同退。血参……送还弗兰德家北疆分支。“
弗兰德家的妇人起身，轻轻按上玉面：“弗兰德家立誓。暗线转明哨，全力盯方知意一人。血参收了，前事不提。“
一家接一家。
二十来号人轮流上前，青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每一道青纹缠上手腕就再也散不去。
最后一人退回去坐好。
赵伯庸将誓心玉翻面——背面上密密麻麻排了一圈名字，端端正正，像天生长在玉纹里。
他把玉收入怀中，环顾满堂，嘴角终于有了点弧度：“从现在起，一条绳上的蚂蚱。天道打的结，谁解谁死。“
王冲把袖子往下一扯，椅子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早该这么干了。底下那帮分支的老族长，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赵伯庸从袖中抽出秦主事的信笺摊在桌上：“方知意近期动向，青州方向，目标疑似郑家分支。“
他拿起桌角的小铜铃晃了一下，铃音清亮。
“第一组即刻出发。第二组两个时辰补位，第三组明日辰时接上。“
椅子腿蹭地、茶盏碰撞、灵兽蹄子哒哒远去的声音混在一起。
廊下日头照进来，照在那些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青纹上。
王冲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嗓子：“赵兄，下回冬天开，热酒备上！“
“行。“
王冲翻身上了灵兽，缰绳一扯：“灵果树苗我自己上你那偷——“
蹄子哒哒远了。
赵伯庸站在檐下，看着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吁了口气。
廊下日头还是白晃晃的，可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