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江野把“呼吸”这件事练出八百种花样,短到他依然连一丝灵气都没感应出来。
辰时。
申时。
每日雷打不动两个时辰。
甲师兄是真的把他当稚子教。
从“腹部用力还是胸腔用力”开始掰扯,到“吸气时想象周身毛孔张开如莲绽放”。
江野试了,他只能想象出莲藕炖排骨。
“大师兄,”某日申时,江野盘腿坐在蒲团上,睁着一双死鱼眼,“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这个人吧,天生就和‘气’八字不合?”
甲仔细想了想,回道:“没有这种可能,仙界之中,人人皆可修炼。”
“那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是你教得太高端了,我这脑子它加载不来?”
甲也有些郁闷:“我也奇怪,我已经将入门步骤拆解至三十六道,每道对应一句口诀、一个呼吸节奏、一个意念引导。你只需按顺序执行,按理不应该啊。”
江野沉默了一下:“三十六道?你管这叫入门?”
甲没说话,但江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弦外之音:不然呢?
江野认命地闭眼,继续跟那根本不存在的“气感”死磕。
他按照甲的要求,先静心,再调息,然后意念从头顶百会一寸一寸往下走,走到眉心、咽喉、胸口、丹田……走到哪儿都空空荡荡,像一间搬空了的老宅。
“还是没有?”甲问。
“有。”江野有气无力,“意念走到脚底板了,再走就该接地府了。”
甲没接他的茬,叹了口气:“明日继续。”
明日复明日。
江野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期期艾艾,再到如今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就这么混到了出发前三天。
傍晚,江野正瘫在窗边看云发呆。
这也是甲布置的功课之一,名曰“观物养神”,实则是江野实在坐不住了,甲怕他憋出毛病,折中给的任务。
云很好看。
一团一团的,像,也像他可能永远都摸不到的灵气。
门被推开。
江野头也没回:“大师兄,今天加练是没门的,我腰已经坐酸了,再坐下去我就要得痔疮了。”
“是我。”
江野一愣,回头。
丁清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哟,”江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窗框,懒洋洋地招呼,“丁师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指导工作还是视察民情?”
丁清没搭理他的贫嘴,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她站在屋子中央,似乎在组织语言。
江野等了一会儿,见她还不开口,便道:“你这表情,有点像要宣布谁得了绝症。说吧,是我还是你?”
丁清瞪了他一眼,但这一眼没什么力道。
“江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三天后去霸刀宗,你不用去了。”
江野挑眉:“哦?师傅说的?”
“我说的。”丁清顿了顿,“渡仙门……这次大概率是回不来了。这次是最后的机会,赢了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年,输了就地解散甚至身死。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还有退路。”
江野没接话,歪着头看她。
丁清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别过脸:“你别这么看我。我是认真的。你现在修为全无,去了也帮不上忙,真打起来,我们也没余力护着你。与其跟着去送死,不如趁现在……”
“趁现在收拾细软跑路?”江野替她把话说完。
丁清默认了。
江野没恼,反而笑了,笑得还挺真诚:“丁师姐,我谢谢你。真的。虽然你这人平时说话夹枪带棒的,但心里还是有同门爱的嘛。”
丁清皱眉:“我跟你说正事。”
“我也说正事啊。”江野白了她一眼,“丁师姐,我原先还以为以你的胸围应该是聪明绝顶的人,没想到看走眼了。
你看啊,我现在这状态,说是手无缚鸡之力都算抬举自己。你让我自己跑路,往哪儿跑?霸刀宗在东边,我往西跑,万一路上遇到个劫道的,我拿什么反抗?拿我这张脸求人家劫色不劫财?”
“……”
丁清气结,不知道该先骂他哪一句,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给你银子,足够你在城镇生活很久。”
“那然后呢?”江野问,“我找个地方窝着,等你们打完架,输了好说,我每年给你们烧点纸,倒点酒;赢了我又什么脸面见你们?”
“那我是期待你们成功还是失败啊?”
丁清没说话。
江野叹了口气,语气难得认真了点:“丁师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让我这时候离队,那之前受的罪不就白受了?怎么也得亲眼看看这宗门最后是个什么结局吧?”
“再说了,就算真打起来,我又不上场,我就蹲后勤给你们喊加油。我嗓门大,气势足,自带鼓舞士气光环。实在不行我还能当人肉沙包,给对面练刀用。”
丁清看着他那张混不吝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随便你。”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保重。”
门关上了。
江野重新靠回窗边,云还是那几朵云,但他没了赏云的兴致。
保重。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立flag呢。
他正胡思乱想,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渡清。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师傅,您也是来劝我跑路的?”
渡清没否认,在他对面坐下。
老头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些,眉宇间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丁清来找过你了。”
这不是疑问句。
“嗯,刚走。”江野点头,“她让我收拾细软跑路,我说我细软只有一床被子,还破了俩洞,不值钱。”
渡清没笑。
他沉默良久,开口道:“江野,为师可以送你。霸刀宗以北三百里,有座青禾镇,为师在那里有个故人,可以安置你。”
江野没接话。
渡清继续道:“你本是误入此间,与渡仙门并无因果牵连。这场劫数,你不必陪我们一起担。”
江野安静地听完。
然后他叹了口气,坐直身子,正对着渡清。
“师傅,我问您个事儿。”
“你说。”
“您觉得我江野是个什么人?”
渡清一怔。
江野自己接了下去:“贪生怕死,偷奸耍滑,嘴贱手懒,能躺着绝不坐着——您要是点头,我全认。”
渡清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看起来就那么像那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渣?”
渡清沉默。
“......我靠!师傅,你这就有点伤人心了啊!”
“不是那个意思,是老夫一直觉得你没必要掺和进来,想着刚好趁机把你摘出去,毕竟你现在修为全无,合情合理。”
“.....这还怪我咯?好吧,确实是我自己浪了,不过,跟您交个底吧!我还有后手。”
渡清眉头微动:“后手?”
“嗯呐!”江野说得理直气壮,“不然我怎么敢一个人出门?”
渡清看着他,目光复杂。
江野被看得有点心虚,但面上丝毫不显:“别打听,你也不想沾上因果的吧!”
渡清:“……”
老头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张嘴,”他站起身,“迟早要害死你自己。”
江野嘿嘿一笑:“害死之前能帮上忙就行。”
渡清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头,声音很轻:“……你自己小心。”
门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野维持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收起笑容,仰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云还是那几朵云,但已经染上了暮色。
他轻声嘀咕:“后手……后手个屁啊。”
他抬起手,对着虚空握了握拳,什么都没握住。
“玛德,这牛吹得有点大。”
算了,吹都吹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