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京里的雪就没断过。细碎的雪粒裹着北风,砸在办公大楼的双层玻璃上,沙沙地响,像有人隔着窗轻轻撒沙子。柳如烟坐在办公桌后,指尖翻过最后一本年度执纪复核案卷,封皮上的烫金编号已经磨得发乌。桌角的搪瓷杯里,大麦茶早凉透了,杯壁凝着一圈浅浅的水渍。
距离樱海府那桩塌方式腐案终审落幕,已经过去五个月。夏秋两季,她带着专班扎在地方,走完了三十七起冤错案的复核平反流程,处置了涉案的上百名官吏,直到入冬才回到京中。民选副皇帝的任职文件是春天就下来的,她一直没怎么在中枢待着,大半时间都在跑地方查案,桌上的政务卷宗堆得比人高,全是攒下来待批的事项。
门被轻轻推开,朱悦薇抱着一沓加密文件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些。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发梢沾了点碎雪,进门先抖了抖外套上的雪沫子。
“刚接到议事厅的紧急通知,一刻钟后开全国应急联席会议。”她把最上面的一份加急简报放在柳如烟桌上,封皮上印着鲜红的“特急”戳记,“北冰洋省远东府远东县洋州乡,一家烟花爆竹店爆炸了。乡和村两级人民监督协会走直报通道递上来的消息,初步统计死了十多个人,地方府县的正式上报还没到。”
柳如烟拿起简报,指尖刚碰到封皮,就觉出几分沉。她翻开第一页,扫过几行字,眉头慢慢蹙了起来。不是惊讶,是沉——年底烟花爆竹旺季,年年都喊安全排查,年年都出事,只是这次伤亡太重,又赶上直报体系撞上地方瞒报,背后肯定藏着监管的烂窟窿。
“走。”她合起简报,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制服外套,扣子扣到领口,“去议事厅。”
楼道里的灯亮得晃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很远。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朱悦薇语速很快地补充着刚收到的零散消息:“爆炸是昨天傍晚的事,一月三十号六点多,正好是赶集的点儿,街上人多。店里存的炮仗超了量,不知道怎么引着了,整间店炸飞了,连带着旁边三家杂货铺、粮油店都塌了。乡灭火队半小时就到了,但威力太大,现场废墟太多,搜救了一整夜,到今天凌晨才算清完。”
“府县那边什么反应?”柳如烟按了电梯键,金属门缓缓打开。
“乡监督协会的直报是昨晚八点到的全国总会,府里的正式上报直到凌晨零点才递上来,还只报了三死五伤,明显压了数字。县一级干脆没上报,直接被府里压了。要不是直报通道通着,等地方层层报上来,指不定要瞒成什么样。”朱悦薇跟着走进电梯,按下议事厅楼层,“村监督协会的人守在现场,拍了照片和视频,都一并传上来了,做不了假。”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电梯轿厢里的暖风吹过来,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她想起樱海府那十年的沉冤,就是因为地方层层捂盖子,监管体系形同虚设,才让罪恶滋长了十年。基层的安全事故也是一样,只要有一级敢瞒,就有下一级敢捂,到最后烂到根里,倒霉的都是普通百姓。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打开,迎面就是议事厅的前厅。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看见柳如烟和朱悦薇过来,都微微点头示意。前厅的落地窗很大,能看见外面漫天的雪,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白,远处的屋脊都覆着厚雪,压得檐角往下沉。
她们走进大议事厅的时候,主持会议的几个人已经到了。全国议事会议事长林织娘坐在主位左边的位置上,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事故材料,指尖夹着一支黑色钢笔,时不时在纸上划一下。她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丝,说话做事一向稳,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
旁边坐着应急救援部尚书吴静钰,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应急制服,肩章上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雪。她是凌晨刚从邻近省份的督查现场赶回来的,一路坐军机赶回来,脸冻得有点发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面前的茶杯里,热茶冒着白气,她却一口都没动。
全国人民监督协会会长陈二狗坐在主位右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他本就是农民出身,当年领着村民告倒了贪腐的乡长,一步步选上全国监督协会的会长,最恨的就是地方官瞒报灾情、欺压百姓。他手里攥着个旧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是当年当生产队长的时候发的,用了几十年。
旁边挨着民选工农监督委员王桂英,六十多岁,老太太精神头很足,穿着靛蓝色的布褂子,裤脚挽着一点,像是刚从田埂上过来。她是全国工农代表里选出来的监督委员,一辈子在农村待着,最懂基层的难处,也最见不得老百姓受委屈。
民选皇帝陈纺娘还没到,会议定的是先通报情况,等核心方案定了再请她过来最终定调。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参会的人陆续坐满,兵马元帅江婷穿着军装坐在左侧,肩章上的将星亮得很,她身边坐着兵事谈议会的会长许诺丽、议事长玛依拉·阿布都热合曼,副会长沙端游、副议事长蓝美凤也在旁边坐着,几个人正低声说着救援兵力调配的事。兵人监督委员陈卫国、萨日娜·其木格坐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笔记本,时不时记上两笔。
右侧坐着事务院的总理秦书瑶、院长马晓燕、副总理阿依古丽·买买提、副院长西蒙·鲍尔、副议事长刘芳等人,面前都摆着厚厚的善后方案。全国议事会的副议事长马淑贤、卢晓丽坐在林织娘下手边,手里拿着会议流程单。
柳如烟和朱悦薇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就在陈纺娘的空位旁边。刚坐下,林织娘就抬起头,扫了一眼全场,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拿起桌上的小锤子轻轻敲了敲桌面。
“人齐了,开会。”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压过了满室的低声交谈,“今天开的是北冰洋省远东府‘一·三〇’重大爆炸事故应急处置联席会议。议题只有两个:一是当前救援和善后怎么推进,二是事故责任怎么查、谁来查、查到什么程度。长话短说,不打官腔,不定虚调子。”
她顿了顿,看向吴静钰:“静钰,你刚从一线赶回来,先通报事故的详细情况和救援进展。要实的,不要虚的。”
吴静钰点点头,伸手点开面前的投屏,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事故现场的航拍照片。白雪覆盖的乡镇中心,一大片焦黑的废墟,碎木板、砖瓦片散得到处都是,旁边的几间房子塌了大半,救援人员穿着橙色的救援服,在废墟里穿梭。
“事故发生在一月三十日十八点十七分,地点是北冰洋省远东府远东县洋州乡中心街的‘张记烟花爆竹专营店’。”吴静钰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却很清晰,“初步判定,是店内违规超量存储烟花爆竹,店员在清点货物时使用明火打火机,引燃散装火药,进而引发整体殉爆。爆炸当量估算约有三十公斤硝铵类炸药的威力,店铺主体建筑完全坍塌,波及相邻三家商铺,以及路过的赶集群众。”
她切换了一张图片,是伤亡统计表格:“截至二月一日凌晨四点二十分,现场搜救工作全部结束,最终确认死亡十五人,受伤八人,其中三人重伤,目前都在远东府立医院抢救,暂无生命危险。死者里,有店铺老板一家三口,有赶集的村民,还有放了学路过的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岁。”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有人手里的笔顿住了。十五条人命,其中还有三个孩子,赶在年底出这种事,等于十几户人家的年,就这么炸没了。
“救援情况。”吴静钰继续说,“乡灭火队接到报警是十八点二十二分,十分钟就赶到了现场,但是现场火势太大,爆炸还引发了周边的柴火堆起火,乡队装备不足,控制不住。县灭火大队一个半小时后赶到,府里的救援支队三个小时后抵达,连夜开展搜救。远东府驻防部队接到求助后,抽调了一个工兵连支援,帮忙清理废墟、搭建临时安置点,兵事谈议会的审批是昨晚半夜走的快速通道,已经走完流程了。”
“瞒报的情况,也说一下。”陈二狗突然开口,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吴静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确实存在瞒报。事故发生后,洋州乡人民监督协会、洋州村人民监督协会在二十点零五分,就通过全国直报通道,把初步伤亡情况和现场照片上报到了全国人民监督协会和全国议事会应急端口,当时初步统计就已经有九人死亡。而远东县政府没有上报,远东府的正式上报是零点十三分才递到省厅,只报了三死五伤,刻意压低了伤亡数字,也没提违规存储的事,只说是意外失火。”
“好啊,真是好本事。”陈二狗冷笑了一声,手指敲着桌面,“老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数字,想改多少改多少。要不是乡、村两级有直报权,等他们层层报上来,说不定就说成零死亡了。”
“先别急着定性,地方或许有统计误差。”马淑贤副议事长开口,语气平缓,“毕竟爆炸现场混乱,初期统计不准也是常有的事。”
“统计不准?差了两倍多也叫不准?”王桂英老太太接过话,声音洪亮,“我在村里活了一辈子,谁家少了个人,街坊邻居一眼就能数过来。乡干部天天在街面上转,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就是故意压着,怕担责任,想捂盖子!”
马淑贤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林织娘抬手摆了摆,示意先听吴静钰说完。
吴静钰继续往下说:“初步排查的疑点有三个。第一,这家烟花爆竹店的经营许可证是去年年底批的,按照《烟花爆竹零售安全规范》,乡镇专营店的最大存储量不能超过一百四十公斤、一百四十标准箱,可现场清理出来的成品和半成品,加起来有两千多公斤、两百多箱,超了十倍还多。这么大的存储量,日常检查不可能发现不了。第二,这家店的选址在乡中心街,旁边就是粮油店和杂货铺,距离居民住宅不到二十米,离乡小学也才五十米,根本不符合安全距离要求,审批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存疑。第三,店里还查出了不少没有正规标识的‘黑炮’,也就是私人小作坊生产的不合格产品,药量超标、没有防伪标识,货源渠道不明,大概率是没走正规审批的私货。”
“说白了,就是审批放水、监管走过场、进货渠道乱,三个环节全烂了,才出这么大的事。”吴静钰总结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责,“年前应急部刚下发了烟花爆竹安全排查的通知,省、府、县三级都签了责任状,说已经排查完毕,全部合格。现在看来,全是走形式,纸上过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年前我带队去远东府督查过安全生产。当时府里安排的检查点,都是合规的专营店,存储量、选址都没问题。我当时提过要随机抽查乡里的店,他们说路远雪大,不安全,等开春再补查。我当时忙着赶下一个省的督查,就同意了。现在想来,他们就是故意的,把不合规的店都藏起来了。是我工作不细,没较真,我有责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吴静钰是出了名的拼命,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督查,冰天雪地的往基层钻,比很多男同志都能扛。可地方上想瞒你,总有办法,防不胜防。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陈二狗开口,语气缓了点,“基层造假是老毛病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光靠上面督查,查不完的。关键是要把老百姓的监督通道打通,让身边的人能举报、敢举报,举报了真管用,才能治根。这次乡、村监督协会直报,就起了大作用。要是没有直报,咱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林织娘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看向事务院的秦书瑶:“事务院这边,善后和安置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秦书瑶抬起头,她三十多岁,做事一向细致,面前的方案上标满了便签。“方案已经定了。”她语速平稳,“第一,抚恤标准按最高档走,每位死者家属发放一次性抚恤金和慰问金,重伤的群众全额承担医疗费用,后续康复费用也由省厅兜底。第二,受灾的商铺和住户,临时安置在乡中学的校舍里,棉被、粮食、取暖设备已经调过去了,保证不受冻、不缺粮。第三,从今天开始,全省开展烟花爆竹安全隐患大排查,所有专营店、零售点全部停业核查,不合规的立刻取缔,私炮窝点一律捣毁,责任人依法追责。第四,事务院已经派出工作组,由副院长西蒙·鲍尔带队,今天上午出发,赶赴远东府督导善后工作。”
“排查不能再走形式了。”王桂英老太太接话,“以前年年排查,年年出事,就是因为检查的人提前打招呼,下面提前藏起来,检查完了接着卖。这次要让老百姓参与监督,村监督协会、乡监督协会跟着一起查,发现一家就举报一家,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这点我同意。”陈二狗点头,“人民监督协会的作用,就是盯紧这些事。省、府、县的排查组,必须有工农代表和基层监督员跟着,全程公开,结果公示,接受百姓举报。谁要是敢通风报信、包庇纵容,连他一起查。”
秦书瑶点点头,看向身边的西蒙·鲍尔:“西蒙副院长,你补充一下后续的制度修订思路。”
西蒙·鲍尔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谨:“这次事故暴露出乡镇烟花爆竹的存储、选址标准,在基层执行层面存在大量漏洞。等事故调查清楚,事务院会牵头修订新的乡镇烟花爆竹安全管理细则,提高准入门槛,细化存储上限和安全距离标准,加大违规处罚力度,同时建立进货台账溯源制度,从制度上堵漏洞。”
“光有制度没用,得有人执行。”王桂英老太太摇头,“制度写得再好,下面的人不照着办,收点好处就放水,等于白纸一张。关键还是管人,管那些手里有权的。”
“制度和人都得抓。”柳如烟接话,“制度划底线,监督管执行,追责敲警钟,三者缺一不可。这次查出来的问题,正好用来完善制度,缺什么补什么。”
林织娘又看向江婷和兵事谈议会的人:“军队这边,救援和后续的支援,有没有问题?”
兵马元帅江婷坐得笔直,闻言开口,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爽利:“没问题。远东府驻防部队的工兵连、医疗分队已经到位,后续如果需要清理废墟、运送物资、维持秩序,还可以再抽调一个连的兵力。物资方面,棉衣、棉被、取暖炉、应急食品都已经从军区储备库调运,今天上午就能送到乡里。另外协调了两架军用运输直升机待命,雪情要是加重,地面交通断了,可以用直升机转运重伤员和物资。”
兵事谈议会议长许诺丽紧跟着开口,她穿着文职军装,气质沉稳:“兵事谈议会已经连夜核验了本次出兵的合规性,符合《应急响应法案》里的重大灾害军队支援条款,正式批准驻防部队参与本次事故的救援和善后工作。后续如需增派兵力、调用军用物资,走应急快速审批通道,二十四小时内就能批复。”
副议事长玛依拉·阿布都热合曼补充道:“航线已经跟空管协调好了,直升机随时可以起飞。同时我们也跟北冰洋省的驻防指挥部打了招呼,让他们做好待命准备,有需求立刻响应。”
兵人监督委员陈卫国点点头,语气严肃:“军队参与救援,必须严守权责边界,只做救援和保障,不干涉地方任何行政事务,这是红线。我们兵人监督委员会全程跟进监督,确保部队依规行事,不越界、不缺位。”
萨日娜·其木格也跟着点头:“对,既要支援到位,也要守好规矩。后续如果需要部队参与灾后重建,也得走正规审批流程,不能乱开口子。”
江婷微微颔首:“这点我们清楚,部队一切按规制来,接受兵事谈议会和监督委员会的全程监督。”
说到调查,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紧了紧。这才是今天会议的核心——事故已经出了,人命救不回来,但责任必须查清楚,谁的锅谁背,谁犯的法谁担,不能让十五条人命白死。
林织娘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如烟,你刚办完樱海府的大案,对这类系统性的责任追查最有经验。你说说,这个案子该怎么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柳如烟坐得端正,面前的事故材料上,她已经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节点。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查这类事故,核心是先控人,再查事,最后顺藤摸瓜挖根源。”她语速不快,逻辑却很密,“第一,先把直接责任人控制住。洋州乡主管安全的副乡长、乡灭火队队长、远东县灭火局局长、县负责安全生产的副县长、远东府应急管理局的分管领导,还有府、县、乡三级负责烟花爆竹审批的议事机构主要负责人,一共三级,全部先停职,接受调查。涉及渎职、受贿、滥用职权嫌疑的,直接立案留置,不用等地方自查结果。”
“会不会太急了?”卢晓丽副议事长皱眉,“还没核实情况,就直接留置,不符合程序吧?万一查下来没大问题,影响不好。而且一次性把三级分管负责人都留置了,地方的正常工作会不会停摆?毕竟快过年了,还有很多民生事务要处理。”
“等核实完,证据都没了。”柳如烟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樱海府的案子,就是因为地方监管层层包庇,证据毁了十年才查清。这次事故,地方已经出现瞒报行为,说明他们有捂盖子的动机。晚十二个小时,账本就能烧了,证人就能串供了,到时候再查,难上加难。”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留置的只是分管安全和审批的直接责任人,不是所有官员。正职先主持工作,事务院派的工作组下去,也能兼顾日常行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本来就该停职接受调查,继续在位才会影响工作,甚至销毁证据。”
“程序上没问题。”朱悦薇开口,她负责监察流程的合规性,对法条熟得很,“《监察法典》第三百一十七条明确规定,重大安全责任事故,造成十人以上死亡的,监察机关可以对负有监管责任的公职人员先行采取留置措施,后续补全审批流程。属于法定紧急处置权限,完全合规。三年前南方省矿难事故,就是走的这个条款,有先例可循。”
“我同意柳副皇帝的说法。”陈二狗立刻接话,“基层这些套路我门儿清。一出事,第一件事就是统一口径、销毁账本、找替罪羊。你跟他们讲程序,他们跟你耍花招。必须先把人控制住,把账本、审批文件、检查记录都封了,才能查得下去。晚一步,什么都没了。”
卢晓丽见她们这么说,又有法条和先例支撑,也就没再反驳。
柳如烟继续往下说:“第二,调查组的组成,必须双线并行。由监察院牵头,全国人民监督协会派工农代表全程参与监督,调查过程全程留痕,结果全程公开,既保证调查的权威性,也保证老百姓能看得见、信得过。不能监察院自己查自己,也不能监督协会只看热闹,要互相制约、互相监督,杜绝灯下黑。”
“第三,调查分三条线走,齐头并进。第一条是资质审批线,从乡到县到府,查这家店的经营许可证是谁批的,安全评估是谁做的,选址不合规为什么能通过,中间有没有利益输送、收受贿赂。第二条是日常监管线,查日常检查是谁去的,多久查一次,为什么超量存储、黑炮售卖都没查出来,是不是收了好处走过场,有没有瞒报漏报。第三条是货源流通线,查店里的黑炮是从哪来的,生产窝点在哪,运输环节是谁放行的,有没有监管人员参与分成。三条线同时查,互相印证,谁也跑不了。”
“第四,善后和调查同步进行,不能等查完了再安抚家属。事务院的工作组要立刻进村入户,跟家属对接,抚恤款尽快到位,有什么诉求尽量满足。同时要及时公布调查进展,三天通报一次,不隐瞒、不糊弄,给老百姓交实底,避免谣言满天飞。”
她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从控人到组队到查案到善后,每一步都落到实处,没有半句空话。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都在消化她的方案。
林织娘微微点头,又看向角落里坐着的李娟宝——全国议事会监察院院长。李娟宝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旧军装,短发,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在野战部队演习的时候留下的。她转业后就进了监察院,作风跟军人一样,说一不二,最恨贪官污吏。
当年她在野战部队当工兵连长的时候,手下有个十九岁的新兵,就是因为仓库违规存储爆破器材,遇上明火炸了,连二十岁生日都没过上。从那以后,她就跟安全责任事故较上了劲。转业到监察院十几年,她查了上百起安全事故,撤了几十名官员,从来没手软过。
“娟宝,调查组由你牵头带队,有没有问题?”林织娘问。
李娟宝“啪”地一下站直了身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三天之内拿出初步核查结果,该留置的留置,该撤职的撤职,不管涉及到哪一级,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查不清,我不回来。”
“不用急着立军令状。”陈二狗看着她,语气认真,“我让王桂英大姐带三个工农监督员跟你一起去,全程跟着,查出来的结果,我们要跟老百姓有交代。”
“没问题。”李娟宝点头,“欢迎监督,调查组所有会议、所有取证、所有问询,工农代表都可以全程参与,没有任何禁区。所有证据材料,同步抄送给人民监督协会一份。”
王桂英老太太也站起来,拍了拍胸脯:“我去!我一辈子跟庄稼地、跟老百姓打交道,最懂基层的弯弯绕。谁想耍花招瞒我,门儿都没有。村里的乡亲们都盯着呢,十五条人命,必须给个说法。”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轻轻推开,民选皇帝陈纺娘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正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带威仪。众人都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陈纺娘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大家坐:“都坐吧,前面的讨论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大致都清楚了。”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投屏上的事故现场照片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十五条人命,三个孩子。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就这么没了。我们这些坐在京里议事的,对不起老百姓。”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满室都静了下来。
“我只说三点。”陈纺娘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调查组立刻出发,按柳如烟说的方案来,三级监管责任人,该停职的停职,该留置的留置,不用等谁打招呼,不用看谁的面子。不管查到哪一级,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省厅的官员,该查就查,该抓就抓。出了问题,我担着。事故调查要坚持四不放过:原因没查清不放过,责任人没处理不放过,整改措施没落实不放过,有关人员没受到教育不放过。”
“第二,善后工作必须做实。抚恤款一分都不能少,一天都不能拖,今天就要打到家属账户上。受灾的群众,吃的、穿的、住的,都要安排妥当,不能让人家受了灾还受冻挨饿。全省的安全排查,必须动真格的,不能再纸上谈兵。再查出一家违规的,连当地监管的一起追责。不光烟花爆竹,煤矿、交通、建筑这些高危行业,都要拉网式排查一遍,快过年了,不能再出事。”
“第三,全程公开透明。调查进展、善后情况、排查结果,全部定时向全国公示,接受全体百姓监督。全国人民监督协会、各级工农监督员,全程参与,全程监督。谁要是敢瞒报、敢捂盖子、敢弄虚作假,立刻撤职查办,绝不手软。村、乡两级监督直报机制,要继续完善,让基层的声音能直接递到京里,不用再被层层拦截。”
三句话,斩钉截铁,没有半句虚言。
她看向兵事谈议会的席位:“兵事谈议会这边,军队支援救援的事,你们按规制来,该批的批,该支持的支持,保障好前线的物资和人力需求。既要支援到位,也要守好权责边界。”
许诺丽和玛依拉同时点头:“明白。”
“事务院抓好善后和排查,议事会做好法案和拨款支持,监察院和监督协会抓好调查追责。”陈纺娘最后总结,“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十五条人命,必须给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散会之后,调查组立刻出发,不要耽误时间。”
“是!”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散了,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吴静钰要立刻回应急部部署全国排查,秦书瑶要去盯着善后方案落地,江婷要回军部调遣物资,兵事谈议会的人回去走后续的审批流程。
李娟宝脚步最快,散会就往外走,去集结监察院的调查队伍。王桂英老太太回去收拾东西,准备跟着一起去远东府。陈二狗站在门口,跟几个基层监督员交代事情,声音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柳如烟和朱悦薇没走,留在会议室里,帮着林织娘梳理后续的流程对接。
“调查组的后勤保障,让事务院那边对接好,远东府天冷,别让办案的人冻着。”林织娘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疲惫,“还有,每天的调查简报,直接送你这边一份,你办案经验足,帮着把把关,别出什么程序上的漏洞。”
“好。”柳如烟点头,“我会盯着。另外,全国安全生产专项整治的方案,让事务院尽快拟出来,年前就下发下去。借着这次事故的警示,把各行业的隐患都清一遍。”
“我回头就让事务院拟方案。”林织娘叹了口气,“年年查,年年出事,根子还是在监管懒政、利益勾连。不把这些蛀虫清出去,老百姓就过不上安稳年。”
朱悦薇站在旁边,整理着会议记录,闻言补充:“可以把这次事故的调查结果,做成典型案例,全国通报,给各级监管部门敲警钟。再完善直报机制的奖励和保护条款,让基层监督员敢举报、不怕报复,真正发挥监督作用。”
林织娘点点头:“行,你们俩盯着办吧。”
外面的雪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花铺天盖地,把整个京城都裹成了白色。柳如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顶着风往前走,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气混着雪雾,飘得很远。
她想起樱海府那个十四岁的孩子,想起千里之外保住了胳膊的阿雅迪,想起远东府爆炸里死去的三个孩子。
她们办贪腐案,查渎职罪,守着律法的底线,说到底,就是想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赶集的时候不用担心爆炸,上学的时候不用担心危险,生病了能有人救,受了委屈能有地方说。
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总得有人一步步往前走。
“调查组的飞机定了,十点半起飞。”朱悦薇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的雪,“雪这么大,航线不知道受不受影响。”
“李娟宝是老飞行员出身,这点雪难不住她。”柳如烟轻声说,“而且,雪再大,也得去。晚到一分钟,证据就多一分被毁的风险。”
正说着,远处的军用机场方向,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一架军用运输机冲破雪幕,缓缓升空,机头指向东北方向,往远东府飞去。雪片落在机身上,很快又被气流吹走,像一只冲破云层的鹰。
中午的时候,雪小了点。柳如烟和朱悦薇去百姓食堂吃饭,窗口排着队,大家都在低声议论远东府的爆炸事故。打饭的阿姨给她们多盛了半勺红烧肉,叹了口气说:“听说死了好几个孩子,真是造孽。好好的年,就这么毁了。”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餐盘里的菜冒着热气。朱悦薇扒了两口米饭,抬头说:“我刚才看消息,调查组的飞机已经落地远东府了,李院长他们直接去了现场。”
柳如烟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嗯,下午应该就能出初步的人员处置通知。该停职的停职,该留置的留置,先把架子搭起来。”
“你说,这种事,真的能杜绝吗?”朱悦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年年查,年年有,总有人为了那点利益,拿人命当儿戏。”
柳如烟放下筷子,看向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一点,淡淡的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杜绝不了。”她很坦诚,没有说空话,“有人的地方就有私心,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人铤而走险。但我们能做的,是把规矩扎得更紧,把监督落得更实,把追责抓得更严,让敢犯法的人越来越少,让老百姓遇到的事越来越少。”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樱海府的案子,我们清了一批蛀虫,至少那地方的孩子,能安安心心上学,不用再担心食材有问题。这次查了远东府的监管漏洞,至少以后乡里的烟花爆竹店,不敢再超量存储,不敢再卖黑炮。能做到这些,就不算白忙活。”
朱悦薇看着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慢慢暖了起来,雪地上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顺着房檐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像时钟在走。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洋州乡,雪也在下。
爆炸后的废墟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盖不住焦黑的木板和散落的炮仗碎屑。警戒线拉得很长,乡监督协会的两个小伙子守在警戒线旁边,帽子上落满了雪,脚不停地跺着取暖。旁边的临时安置点里,传来家属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混在风雪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村监督协会的老会长蹲在废墟旁边,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他要把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等调查组来了,原原本本地交上去。他活了七十多岁,看着这个小乡从穷到富,看着街上的店铺一家家开起来,没想到一场爆炸,毁了好几户人家。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白花花的一片。他抬起头,往远处的公路上看,等着调查组的车过来。
他知道,这次不一样。
乡和村的监督协会直接报到了京里,没有经过县和府,地方官想捂也捂不住了。十五条人命,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
风雪更大了,吹得路边的电线杆呜呜作响。可远处的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
京里的会议室里,柳如烟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事故卷宗,翻开第一页。朱悦薇给她倒了杯热的大麦茶,放在手边,杯口冒着白气。
还有很多事要做。全省的安全排查,全国的专项整治,直报机制的完善,后续的追责和审判,一桩桩,一件件,都得盯着落地。
长路漫漫,法理昭彰。
可只要每一步都踩实了,每一件事都较真了,老百姓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安稳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暖气很足,桌上的卷宗一页页翻过,字迹工整,落笔千钧。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律法的重量,都是百姓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