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冰层从内向外绽裂,裂纹细碎,带着“喀啦喀啦”的脆响。雪水沿裂缝渗下,淌过女子半埋在冰屑中的脸颊。
她睁开眼,入鼻的不是那股熟悉的干寒,而是厚实绵密的灵机,像踩进一片活水里。
半边身子埋在冰屑里,她就这么仰着头,望向天穹。头顶的法则经纬密密交织,完整,流畅。
她盯着天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往上翘。笑声很轻,牵动了胸口裂开的伤,唇边又洇出血来。
“总算……没死在路上。”
她撑着碎石坐起,内视己身。
经脉破了三成,气血逆流的钝痛还在身体里乱窜。
剑胎还悬在丹田,光泽黯了大半,表面浮着细纹,却没裂透。她盯着看了片刻,绷紧的眉头松开一线。
境界塌得不成样子,剑虚后期巅峰,一路砸到元罡初期。
她掌心一翻,摸出一枚丹药扔进嘴里。
药力入腹,先灼烧,随后化开。翻卷的皮肉一层层合拢,连灼痛都在变钝。她抬手在脸上一抹,指尖过处,血污结成薄霜,簌簌剥落,底下是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破碎的马面裙已不能蔽体,她取出一件雪白法衣换上,刚系好衣带,远处天边传来破空声。
五道遁光挂在天边,原本往南,忽地拐了个弯,齐齐冲着她这座冰山扎过来。
女子眉梢一压,双手往两边一分,两柄长剑同时拍入掌心。
左手黄金长剑,原本夺目的剑光哑了大半。右手银白长剑更惨,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可那柄剑周围的空气还在微微颤,灵宝的余威没有散干净。
五人停在百丈外,为首者是个黑衫男子,面容端正,看见她双剑出鞘,没动手,先拱了个手。
“道友不必惊慌,在下叶川,奉命接引道友入城修整。”
她盯了那男子数息,见那叶川返虚初期修为,若是有害人之意早就动手,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虞子衿。你怎知我会来此?”
“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内情不明。”叶川目光从她衣领下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扫过,语气放缓了些,“两千多年前,双圣下令在此建城,取名新安,专为从北岛横跨仙兽天堑而来者安置。”
“双圣?”虞子衿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不知双圣是哪两位前辈,待虞某恢复修为,自当登门拜谢。”
叶川取出一艘宝船,往空中一抛,宝船迎风而长,转眼化作三十丈,“道友请登船,路上细说。”
虞子衿站上船头,指腹摩挲剑柄,没说话。
叶川这才摇了摇头解释道:“双圣并非两位前辈,是一位。我人族的老祖,体法同修,一人即双圣。”
“体法双修”四个字一入耳,虞子衿脑海里就冒出一张讨嫌的脸。
年轻,狂妄,偏又强得离谱。说话总能踩到人痛处,干的事也一件比一件混账。
她攥紧剑柄,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原来如此。”
叶川没留意她那点停顿,继续道:“新安城建成以来,道友是头一个抵达此地的北岛修士。双圣有言,北岛来人,不可怠慢。苍梧东境虽比不得西境繁华,却有乾元宗坐镇。”
说到乾元宗,叶川腰背都直了两分。
“我人族第一宗门,便是乾元宗。在下忝列门墙。”
叶川看了虞子衿一眼,斟酌着开口,“虞仙子虽受重创,气机底蕴却极厚。以在下浅见,仙子原先的修为已在剑虚后期巅峰,将来踏入归元大有希望。我宗正是用人之际,若仙子不嫌弃,入宗后伤势调养、功法资源,宗门都能安排。”
虞子衿没接这话,目光仍落在远处云海上。“我初至天央,各方局势一概不知。你方才多次提到人族,天央究竟是何格局?”
叶川也不勉强,笑着摇了摇头,“天央万族并立,有大乘坐镇者约百族,可称大族。其余小族依附强者而存,今日称臣,明日易帜,或是被人奴役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人族呢?”
“人族有六位老祖庇佑,乾元宗独占其三。双圣便在其中,修为第八境后期。”叶川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他修为第八境后期,神通冠绝苍梧。”
宝船破空,云气倒卷。
虞子衿收剑入鞘,背对叶川站在船头,任风灌进衣领。
叶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句一句的,她听得很仔细。
“早些年,人族处境艰难,苍梧东境更是成了任人脔割的血食。”叶川的声音沉了下去,随即又拔高,“后来双圣崛起,硬撼天虎、巨灵两族大乘,夺得鸿蒙圣宝,自此苍梧安稳两千余年。”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传闻双圣也是从北岛而来,他神通非凡,在北岛想必不是默默无闻之辈。虞仙子或许在典籍中见过双圣的记载。”
虞子衿嗓音低了半分:“不知双圣名讳,虞某说不定知晓。”
叶川朝天穹拱手一礼,“老祖姓周,单名一个开字。”
虞子衿没动,船头安静了一瞬。
她腰间长剑自行弹鞘半寸,一缕雷芒从剑口炸开,身前三尺的栏杆被绞成齑粉。
“周开?”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却在发颤。
几名乾元弟子同时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叶川神色一变,忙道:“虞仙子慎言。老祖尊名,不可直呼。”
虞子衿偏过头,目光越过船舷。
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从地平线上顶出来,城门正上方,“新安”两个字嵌在石壁里。笔画厚重,像两根钉子钉进她眼里。
虞子衿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被她压回了嗓子底下。
“我往年在北岛,确曾听闻此名。”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凉薄,“失态了。”
叶川看了她几息,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原是如此。双圣名望极高,虞仙子入城后自可从典籍中慢慢翻阅。”
宝船落在城外,虞子衿踏下甲板,入目是一条宽街,两侧铺面挂满丹瓶符箓,有修士拎着储物袋讨价还价,炉烟和灵药的苦味混在风里。
街尽头立着一座三层楼阁,门前排了十几人,都是生面孔。
叶川替她办了身份玉牌,递过来时还附了一瓶丹药。虞子衿扫了一眼,没接玉瓶,只把玉牌收进袖中。
洞府在城北半山,叶川一路将她送到门口。
虞子衿没急着疗伤,反倒先去了城中书阁。指尖从一排排竹简上划过,凡是与双圣有关的,全被她抽了出来。
抱回洞府,摞在案上,有一尺来高。
烛火烧短了半截。虞子衿合上最后一本书,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对面石壁上,很久没动。
自认识那家伙到如今,是五千年,还是六千年?
第一次见面,她便被擒住。那姓周的开口就要她做道侣,还借炼化太阴真雷之名,做了件至今想起都想拔剑的事。
第二次,她下战书,主动寻仇。
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折断手臂,碾碎本命长剑,人也被带回灵剑宗囚着。那段日子,她每日都想杀他,也每日都在算,怎样才能从他手底下抢回一点尊严。
第三次,在金顶圣殿。
他来了。那次他没动手,倒是有些讲理,又提了道侣之事,还说要带她去天央。
“余生各行其道……”
虞子衿低声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手掌猛地按在书页上,连案面都嗡了一声。
这话是他说的,当年说得痛快。
可一路横穿仙兽天堑,躲过法则乱流,最难熬的时候,脑子里偏偏总有那张脸冒出来。
“你这混账也配当人族老祖。”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真烦。”
虞子衿起身入了静室,石门轰然落下。
禁制从地面向四壁蔓延,光纹爬满石室,最后一道封在门缝上,外面的声息彻底断了。
她盘膝而坐,体内黯淡的剑胎缓缓运转。
剑胎每转一圈,识海中就浮出一道轮廓。她以剑意去削,削一层,底下又长出一层,五官比上一次还清楚。虞子衿咬了咬牙,干脆不再理会。
直至第七年冬,静室内积了厚厚一层寒霜。
虞子衿睁开眼,寒霜自她周身退去,石壁上结的冰层龟裂剥落。她站起来,随手一引,两柄长剑从剑匣中飞出,一金一银,绕体三圈,归于掌中。
剑胎沉稳如初,剑意贯通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嗡鸣。
只差一步,便是归元,她摊开掌心,霜雷在掌纹间游走,随即归入骨中。
“得寻个地方突破。”
想来想去,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停在乾元宗上。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虞子衿脚刚踏出静室,识海中无端炸开一阵嗡响。
三个字自行浮现,浑天锤。
“浑天锤?”
她对这名字太熟,那是周开那恶徒最爱抡的兵器,蛮不讲理,摧枯拉朽。
“那厮的东西,怎会成了鸿蒙圣宝?”
同一时间,天央各族禁地,天碑齐颤。碑面光华劈开云海,一道道光柱扎进天穹。
凡上三境修士,无论闭关、炼宝、论道,皆被惊动。
天虎族疆域。
黑林深处,三道人影盘坐在枯骨铺就的石台上,话说到一半,全停了。三人目光同时射向天央东南,瞳孔骤缩。
金黄毛发的大汉按住膝头,“浑天锤,是周开的本命法宝。他何时迈入渡劫的?竟连后天圣宝都炼成了。”
对面女子面覆青纹,肩上的短甲随呼吸起伏。她盯着极远处的天碑,颌骨绷紧。
“看这等光华,浑天锤威能不在定因盘之下。又一件至高大道的圣宝。人族的势头,压不住了。”
第三人身形瘦小,尾巴奇长,盘在身后,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人族三个大乘后期,两个已经摸到渡劫的门槛。”他尾巴顿了一拍,不再敲地,“再拖下去,他们迟早还会再冒出大乘。到那时候来清算旧仇,我们扛得住?”
金毛大汉五指一收,酒盏碎成粉末,酒液顺指缝淌下来,他也不擦。
“韩震当年在圣岛,一个人把极天老怪和啸天王打得吐血逃命。暴虎侯与焚虎帅两位族兄在周开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身死道消。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两个人只会更强。硬拼,拼不过。”
面覆青纹的女子冷笑:“再强,他还能敌得过真仙么?冥虎兄,你说呢。”
冥虎侯的尾巴重新敲起地面,节奏不紧不慢。
“当年死在北岛的那个真仙,遗物分了三份。我族得了一颗丹药,那丹灵性内敛,放在宝库五万多年,谁也参不透。既然留着无用,不如以此为酬,传讯仙界,请老祖临凡。”
黑林里安静许久,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响。
金毛大汉抬头:“巨灵族那边呢?要不要知会他们,让他们也请动老祖?”
冥虎侯哂了一声,“巨灵族那群石头脑袋,遇事先缩三寸。等我族老祖动手,他们自然颠颠地跟在后头捡肉渣。一个人族,用不着请两尊真仙。”
女子拨了拨肩上的短甲,“除了丹药,苍梧东境还躺着一具仙兽尸骸。两样东西一起摆出去,老祖没有不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