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发芽是第三天的事。
白岑一大早去菜地边蹲下看的时候,土面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细缝,一根嫩绿色的茎秆正从裂缝中探出头来,顶端顶着一对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子叶,边缘挂着一点泥土。
林霜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粥。“出芽了?”
白岑说:“出了三颗。”
她用手背轻轻拨开旁边的一层薄土,又看到两根正在顶土的新芽,茎秆弯着,像是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推开头顶的土块。
林霜蹲下来,把粥碗放在地上,看着那几颗新芽。“比我想的快。”
白岑说:“土温够。水分也够。”
她站起来,走到梧桐树前,那颗新芽已经长出了第三片叶子。叶片比前两片更大,颜色更深,边缘光滑,在晨光里微微泛着亮光。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以一种稳定的方式穿过叶脉,温度比空气略高,像是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吸收那层能量。
林霜喝完粥,把碗放在台阶上,走到菜地边上又蹲下看了一会儿。“白姨,萝卜长出来之后还要不要间苗?”
“等再长几天,挑弱的拔掉一些,留壮的。”
“拔掉的能吃掉吗?”
“能。嫩的蘸酱吃。”
林霜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会长从棚屋那边走出来,走到菜地边上停下,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这几棵长得不错。”
白岑说:“出芽率还行。”
会长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棚屋的方向,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们说了一句。“齐衡的通讯官来过一趟,留了一封信,放在棚屋门口的石头下面了。”
白岑走过去,弯下腰,把石头挪开,石头下面压着一个薄信封,没有封口。她取出里面的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不多,只有几行,字迹端正但不刻意。她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说什么。
林霜走过来。“白姨,写了什么?”
“齐衡说那层膜的恢复速度比他预期的快。他已经把巡逻舰的监测频率从每日改为每周一次。”
林霜说:“那他以后不会经常发消息来了。”
白岑把信封收进口袋里。“他本来也不会经常发。”
她走回菜地边上,蹲下来,把其中一棵歪着的新芽扶正,用手背在根部压了压土。那棵新芽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直了。
中午的时候,白岑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她脚边,阳光照在新长出的萝卜叶上,把那些细小的叶脉照得清清楚楚。
张音又来了,这次没有带果子,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布料,走到白岑面前递给她。“上次你说缺一块擦手的布,我正好有一块不用的。”
白岑接过去,布料是旧的棉布,洗得很干净,边角磨得有些薄了。“谢谢。”
张音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朝菜地那边看了一眼。“萝卜出芽了?”
“出了。”
张音点了点头。“那过段时间就能吃了。你打算腌还是鲜吃?”
白岑说:“留一部分腌,一部分鲜吃。”
张音说:“腌萝卜的话,我那边还有几个坛子,你要用的话我送一个过来。”
白岑说:“到时候再说。”
张音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推开门走了。
白岑把那块布放在膝盖上,用手抚平,折了两折,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旧剪刀,走到菜地边上,把那几棵过于密集的新芽剪掉了两棵,只留下间距合适的。她把剪掉的萝卜苗捡起来,根须上带着土,茎秆嫩绿。她走回台阶前坐下,用手把土抖掉,放在旁边的空碗里。林霜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现在就吃?”
“先放着。晚上拌个凉菜。”
她把碗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出来,在台阶上重新坐下。
阳光晒得地面有些发烫,菜地里的萝卜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那一天的生长。梧桐树的树冠投下的影子正在缓慢移动,从台阶的左侧移到了右侧,那颗新芽上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照下微微卷曲边缘。
白岑坐在那里,能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以一种稳定的方式穿过那些细小的管道,穿过土层,穿过根须,穿过茎秆,像是整张网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那一天的运行。
傍晚的时候,白岑又去了一趟菜地。那些萝卜叶已经全部伸直了,颜色均匀,排列整齐。她在菜地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些萝卜苗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扎根,正在以她设定的间距向上伸展。
她转身走到梧桐树前,那颗新芽上的第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光滑,边缘微微向上卷曲,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适应那层持续输入的能量。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的边缘,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以一种稳定的方式穿过叶脉,温度比空气略高,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那一层的吸收。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连体楼。
她站在台阶上,听到厨房里林霜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会长从棚屋方向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磨好的木条,走到梧桐树旁边蹲下来,把木条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作为支撑。
白岑说:“你在扶它?”
会长拍了拍木条周围的土。“那根枝的方向有点歪了,等它长起来之后,让它沿着木条的方向走。”
林霜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萝卜苗,拌了盐和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白姨,你那几棵萝卜苗我已经拌好了,尝尝咸淡。”
白岑走过去,端起碗尝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清甜,盐放得正好。“可以。”
她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又夹了一筷子,嚼得很慢,能听见萝卜苗在齿间断裂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阳光正在收窄它的宽度,院子里的阴影正在变长。
她坐在石桌旁边,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以一种稳定的方式穿过她的指尖,像是整张网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那一轮的传导,正在以新的速度保持自己的密度。
她低头又夹了一筷子,咬下去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断裂声。院子里的光线正在变暗,地面上的热气正在慢慢消散,而萝卜苗的味道还在舌尖上,带着泥土留下的余韵,像是这棵种子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在根尖处完成了一次生长周期的确认。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吃完,放下筷子,碗底还剩一点醋汁。
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在灶台边,然后重新走出来,在台阶上坐下。
夜色正在变浓,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她坐在台阶上,听着那些正在从远处传来的声音,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穿过她的指尖,穿过那层正在变暗的光膜,像是整张网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今天已经完成了它该做的事。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关上那扇已经开始透进夜色的门。
风声被隔在了外面,院子里的萝卜叶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立着,像是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完成它们这一天的最后一次伸展,等待着天亮后的第一缕光照到它们已经站直了的叶尖上。
而她已经在门内了,正沿着走廊走进书房,在桌边停下,感觉到那些正在从泥土深处传来的振动正在穿过她的脚底、她的膝盖、她的指尖,像是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告诉她,明天她还会在同一个位置看到那些叶子,只是会比今天更绿一些。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朝着走廊更深处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