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那名御史也忍不住皱起眉，他刚才亲手抽了十几袋，确实全是好粮。
旁边一名吏部官员低声道：“会不会真是杨守陈当初看到某几袋受潮，便以为整批粮都有问题？或者时间隔得久，他自己也记错了？”
杨守陈脸色顿时变了，“我没记错！当时那些粮……”
“先别急。”王明远抬了抬手。
他没有看杨守陈，而是站在仓门外重新翻起了手里的账册。
方才查过的四仓，每一仓都写得很清楚，入仓、倒仓、存量。
可翻了几页以后，他忽然停住了，“这四仓粮，最近准备往哪里调？”
仓场主事愣了一下，“回大人，这几仓暂时不动，都是常备粮。”
王明远抬起头，“今年刚批的赈灾粮呢？”
仓场主事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
“我问你，今年刚批的赈灾粮如今放在哪几仓？”
王明远看着他，语气也重了几分，“还有准备拿去各县平粜的粮，又在哪几仓？”
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孟廷章眼神明显变了一下。虽然变化很小，可一旁的郑千户一直观察着孟廷章此刻正好看见。
而此刻，仓场主事额头上的汗已然冒了出来，“赈灾……赈灾那批在东三仓、东五仓，还有后面的两个义字号仓。”
“几日后出仓？”
“最快……五日以后。”
“发往何处？”
“河间府南边几个县，还有沧州下面两个遭了灾的县……”
王明远合上账册，“就查那四仓。”
孟廷章几乎下意识开口。
“王大人！”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孟廷章自己似乎也察觉反应快了，神情一僵，很快又皱眉解释道：“那几仓粮已经准备装车，出仓数量、车马和各县接粮文书都定好了。”
“今日若全部拆仓重验，势必要重新过秤装袋，若因此耽误赈灾……”
“孟大人说得对！”
王明远点了点头，孟廷章微微一怔。
可下一刻，王明远已经转身往东仓方向走去。
“正因为是赈灾粮，才更要查！”
“百姓等着它活命，咱们至少得先知道，送到他们手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
东三仓外。
仓门刚一打开，里面看起来依旧与前面几仓没有任何区别。
仓吏拆开最外面的几袋，依旧全是新粮，再往里面抽十几袋，也没有发现异常，吏部官员脸上的疑惑也越来越重，难道真没问题？
可这一次，王明远没有离开。他站在粮垛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批粮前些日子是不是重新装过袋？”
仓场主事连忙回答：“有一部分麻袋破了，为了方便春赈装车，确实重新换过。”
“那就别只看外面。”
王明远指了指粮垛最深处，“搬！把中间压着的，还有最下面那几层，全搬出来！”
仓场主事嘴唇动了动，“王大人，这粮垛一旦拆开……”
“搬！”
郑千户已经冷声喝了一句，几个靖安司校尉立刻上前。
仓丁不敢再磨蹭，只能开始一袋一袋往外挪。
十袋、二十袋、三十袋……最开始仍旧没有任何异常，直到一个仓丁将压在第三层的一袋粮扛出来，刚往地上一放，麻袋底部忽然裂开了一道小口，麦粒哗啦啦流了一地。
站得近的几个人先是没有反应，可很快一股淡淡的酸霉味便飘了出来。
都察院御史脸色一变。
“等等！”他立刻蹲下，从地上抓起一把粮。
最上面散出来的一些看着还好，可手往里面一扒，颜色便明显不对了。
不少麦粒表皮发灰，还有一些已经出现了黑点。
御史捏起一颗，用两根手指一掐，麦粒外壳直接裂开，里面的芯已经发黑。
他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住，周围也瞬间静了下来。
郑千户弯腰也抓起一把，用力一捏几颗麦子甚至直接碎成了粉。
“开这一袋。”王明远指向旁边。
仓吏手都开始抖，刀划下去，上面一层看着依旧还算正常。可继续往下扒开，那股霉味一下重了。
“再开！”
越往粮垛里面，问题越严重。
有的只是新粮里面掺了大量霉粮，有的已经明显受潮。还有不少从外面看鼓鼓囊囊，抬上秤以后却比账册标注的重量足足少了几十斤。
查完东三仓，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可真正让人心凉的还在后面。
到了义字号第二仓，靖安司刚把麻袋划开，里面的粮甚至没有正常流出来，而是一块一块往下掉。
受潮霉变以后，又放了太久，许多粮已经粘在了一起。
靖安司拿木铲敲了一下，整块粮团裂开，里面一片灰黑。
那股霉酸味冲出来，站在附近的人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只有王明远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堆已经快要烂掉的粮食，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便越说明是真的怒了。
等四座准备春赈的粮仓全部查完，已经没有人再怀疑杨守陈说错了。
四仓，没有一仓干净！轻一些的是掺陈粮、短秤，严重的则已经霉变发黑。
最关键的是，前面几座短时间内根本不准备动的常备仓，偏偏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全是马上要往外发的！
那名吏部官员盯着账册看了半晌，然后咬着牙开口道：“这几座粮，再过五日便要出仓赈灾！只要发出去了，就不用补了！”
粮食只要还在仓里，就有账可对，有粮可验。
可一旦出了仓，沿途转运、交割早有人打点，最后再一袋袋分进那些受灾断粮、饿疯了的百姓手里，谁还会把吃进肚子里的粮重新收回来查？
账册上最后只需写一句——某年某月，赈济某县灾民多少户，实发粮多少石。
仓空了，账销了。至于当初发下去的究竟是新粮、陈粮，还是霉粮，便再也没人说得清了。
都察院御史只觉得后背发凉，“这是拿赈灾……销账？”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已经摆在地上。
王明远缓缓蹲下，从那堆霉粮里抓起一把。麦粒落在掌心，有的只是发灰，有的却已经黑了心，就仿佛面前站着的这位刚才还义正言辞的大人一样。
他盯着看了几息，突然开口，“孟廷章。”
孟廷章站在后面，脸色早已没了血色，“王……王大人。”
“这便是你刚才说的，杨守陈临死攀咬？！”
孟廷章喉结滚了一下，“王大人，这件事……”
“这便是你说的，北直隶层层验粮，不可能人人都瞎了？！”
“……”
孟廷章不说话了。
王明远慢慢站起来，“现在粮就在这里，你给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