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籍男人从看台最上层一步步走下来。
脸在连衣帽下压的深沉,远看分不清脾性如何,众人只觉得如山岳高大。
此时,灯光从低处打上去,映在他露出来的半截下颌上——皮肤是那种经年日晒雨淋的黢黑,
颧骨处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斜斜划过,延伸到领口深处。
“那是……弹痕?”
若云一番揣测,却没吭声。
他的步子不快,但整个拳场的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拧小了。
走到擂台边缘时,他抬手摘下兜帽。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唇线像一道紧抿的伤疤。瞳孔里的凉意能让人忽略他的种族特色。
眼睛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都只是一扫而过,包括狼牙。
但被他目光掠过的人,几乎都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阿华站在擂台另一侧,原本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
“多少年,没有接触外籍的高手了。”
若云也很恰当地补了一句,
“确实,我们都快忘了,”
“这个世界,很大。”
她盯着那男人的肩线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站立的姿态,
重心放在前脚掌,上半身微微前倾,身如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这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才会有的身体密码。
“兴许,会在暗网上排得上号。”
若云低声说,阿华也点点头。
“华哥,是巧合吗?”
若云本能地怀疑起来,“区区一个拳场,那点奖金池叠加在一起,未必够出场费?”
“云队,你可还回忆得起来,”
阿华嘴角噙笑,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安屿身上比划,“你的出场费也不低,不也在这杵着?”
“不过你现在新晋副总裁了,肯定看不上这笔钱了。”
若云嗤之以鼻,“你少来讽刺我。”
面对这样的人悍然出现在江城,端木磊心中也有些不安,他突然回想起前一阵子和外祖父的对话,一些最近有特殊势力进入华国的消息,
“难不成外公那边的消息是真的?”
安屿靠在她旁边,还在揉着肋下的淤青,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嘶了一声:
“云姐……这人什么来路?”
“不急,先看看。”
——
狼牙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他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灰眼睛的男人,
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和七分挑衅,还混合了一整座擂台积压的不爽,
“外国佬,来打擂的?”
灰眼睛的男人没正眼看他,大概是语言不太通,他只是简单摆了一个准备上台的手势。
他单手一抵,只那么一按,就凭借手劲轻松翻上擂台,
动作极快,近百公斤的身躯如燕轻盈。
几人立刻注意到,这人单从力量看,就足以惊人。
他站在擂台中央,和狼牙相对而立。
灰眼睛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镜头调焦。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吐出的是一串音节硬朗的意大利语,
“Lei è il piu forte qui?”
狼牙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他转头看向裁判,裁判也是一脸茫然。
但台下有人听懂了。
端木磊原本懒洋洋靠在柱子上,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脊背微微挺直。
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陆天旭,
“喂,陆大学霸,你精通拉丁语系,你来翻译翻译,”
“他说什么?”
陆天旭没转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那句话里的语气,缓缓开口:他在问狼牙是不是这里最强的。
“哦?这口气不小。”
然后,端木磊做了个有意思的举动——他对台上正茫茫然的解说道,
“狼大哥,他说换一个人成不成,你不够他打的,欺负你一个没毛的没意思。”
狼牙闻言,怒不可遏,“你敢小看我?”
他的话不多,倒是表情狰狞,一脸暴躁。
他仍然没有看狼牙,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台下端木磊的方向。
“annoiata!”
狼牙这次虽然听不太懂意大利语,也能猜的到只是挑衅的话。
不过他又象征性地询问了下端木磊,看着他的方向。
“狼兄,他说你赶紧出拳,他好赶下一场。”
端木磊朝擂台吼着,一脸拱火味。
陆天旭看他上串下跳,一脸鄙夷,“我说你老能不能别那么缺德?”
端木直吐舌头,“这位狼牙,听老手说是个喜欢攒怒气值的,我这不是帮他一把。”
“鬼扯水平一般,”陆天旭冷静地拆穿,“你是想让这鬼佬帮你吸引火力,免得狼牙缠着你。”
“切,爱信不信。”
和台下的现世安稳不同,台上的狼牙确实脾性不佳,两句挑唆已然受不住了。
暴怒像火焰燃烧理智,他咆哮着冲上去,右拳带着全身的重量,直直轰向灰眼睛男人的面门。
这一拳比刚才任何一拳都猛。
端木磊说得大差不差,狼牙的怒气让他的攻击力度大了两分,像要把刚才所有积压的怒火都灌进这一击里。
两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两步的距离,那拳却像是挣脱了时间的束缚,刚一起势,就已抵在他的眉心。
拳头没有弧线,也不需要蓄力,上台就是摧枯拉朽。
然而灰眼睛的男人没有闪避。
他的身体只是在狼牙的拳头即将接触到他鼻尖的刹那,上半身在拳风抵达的半秒前就侧身偏开。
“ha una gran forza, ma manca di velocità.”
拳头最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然后狼牙第二拳又出来,拳风扫过他身后的围栏,扯得那些紧绷的绳索嗡嗡作响,
大多数这个段位的高手,面对正面的两拳都会选择主动避让,观察对方的速度和力度从而寻找破绽,
这也是比较稳妥的手法。
而攻击者也会出一套密不透风的拳腿攻击,从而测试对方的防御破绽。
然而,灰眼睛的男人动了。
他的右臂几乎没有蓄力动作,像一道随意的鞭子,从下往上掠过,手掌边缘和狼牙的左侧肋骨轻轻擦过。
咔——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现场嘈杂掩盖的脆响。狼牙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暴怒还没来得及退去,困惑先一步涌上来,他——被无视了。
这一细微的举动,让场外观战的若云三人看了出来,
“这洋鬼子是不懂规矩,还是……”
端木磊还在吐槽,阿华却已经定论,
“不,他是实力强横,所以,他根本不在乎。”
“什么?”端木磊呆了,“无视ss高手?”
他们的对话很快中断。
下一秒,灰眼睛的男人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极其短促,像是用脚掌把地面往身后推了一下。
他左手探出,五指张开,朝狼牙胸口正中央点了一下。那一下看着也不重,甚至有些随意。
狼牙只当是寻常,右肘一抬,惯常用前臂肌作为缓冲媒介阻拦一下。
“Fragilissimo.”他古怪的音调再度响起。
作为猛男,训练臂肌作为格挡是惯例,可是这次,狼牙错了,
一股澎湃的巨大力量直接从肌肉渗透,然后层层叠叠到达手臂深处……
最后是手骨。
“啊……”狼牙突然就冷哼起来,那层虬结的肌肉像是纸糊的屏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中剖开。
当事人还没反应过来,台下的已经炸开,
端木磊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也是——化劲?”
“鬼佬也会?”
阿华皱了皱眉,思索了一番,
“不确定,不过有一点可以知道,那力量的威力和化劲几乎可以平分秋色。”
——
和台下的震惊比,当事人的感觉更直观。
他感受过无数次冲击——拳头的、膝盖的、铁棍的——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
那股力量没有把他撞退,没有在他皮肉上留下淤青,而是像一柄刀刃,要在他的手臂内侧无声撕开。
唔——
他踉跄了半步,右臂从肘关节往下传来一阵酸麻,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怎么回事……不可能、不可能。”
他他一向对自己粗大蚯结的肌肉护盾颇为自信,如今再在对方眼里竟然像纸糊的一样。
而且,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像是在看挨打的沙袋。
狼牙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硬棱。
他不再托大,双脚拉开半步,重心下沉,左拳护在颌前,右拳收在腰侧——标准的搏击架势,比刚才认真。
“我不信!”
他吼了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换了策略。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连续三记低扫,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交替砍向对方膝盖外侧。
灰眼睛的男人没有后退。
“La velocità cè, ma la forza manca.”
这一次,陆天旭听清了,对几人说,
“他说这一回速度够了力量却下降了。”
端木磊没好气,
“这还需要你说吗?长眼睛的都知道。”
……
这次,那狼牙再一记低扫踢来,他微微抬了一下左腿,小腿迎面骨和狼牙的胫骨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狼牙感觉自己的小腿像踢在了一根铸铁柱子上,一股钻心的疼从接触点炸开。
他疼得嗷嗷叫,再也没有高手的架子了,
“该死,这人的身躯用钢淬火过吗?不可能!”
他咬住牙,第二记紧接着横扫过来。
这次灰眼睛没有硬接,他的左脚轻轻点地,整个人像被风吹了一下,平移了半尺,再度扫了个空。
灰眼睛的右腿忽然抬起,膝盖顶在狼牙横扫过来的小腿侧面,那力道精准地卡在狼牙发力点上,
狼牙只觉一股反冲力顺着自己的小腿往上撞,髋关节一阵发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旋了半圈。
他还没站稳,灰眼睛已经贴了上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他半生不熟的华语,虽然蹩脚,却是清楚,
“抓到你了,野猪。”
他的身躯本来就高半截,如今正面贴近更有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压,
速度却只快不慢。
前一秒还在半米外,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他胸口的位置,肩胛骨的棱角直直撞进他的胸腔。
嘭——闷响。
狼牙的后背撞上围栏绳,三根绳子同时绷紧又弹回,把他整个人像抛球一样弹向擂台中央,他踉跄着跨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
灰眼睛的男人仍然站在原地,脚都没挪,像是刚才那几下根本不值得他动。
台上,狼牙知道这才过去了30招,可事实以之间的巨大鸿沟,让他接近疯狂。
在地下拳场的这几年他作威作福,只是想到今天会突然说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外籍男人手下。
他不甘心。
“一定,一定有破绽的。”
他抹掉嘴角的血丝,猩红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回擂台中央。
这一次的速度和力量都远不如刚才,肋骨上的伤仍在,左腿的小腿骨在连续撞击后已经开始发麻,
但他还在挥拳,还在往前压。
灰眼睛的男人看着他,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在狼牙的拳头递到半途的时候,上前一步。
右肩下沉,左臂前探,五指并拢,在狼牙的胸口正中央又一次点了一下,那一下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
这一次,狼牙再也没有可以抵抗的筹码,直直跌飞出去,背后再次撞上围栏绳。
这次他没有被弹回去,而是沿着围栏绳滑了下去,
狼牙还试图抬起手臂稳住自己,但那只手臂刚举到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然后,双膝跪地。“噗”的一声,正好趴着倒在擂台上,
虽然意识还清醒,却再也没有抵抗能力,再也没有动弹。
全场的寂静像一堵墙,压在所有人心口上,连呼吸声都被吞没了。
阿华此时手里的小零食吃完了,然后擦了擦手,冷笑道,
“果然……”
安屿哪里知道什么,像个二愣子一样问道,“果然什么?”
“没悬念。”
“真的吗?”
若云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不过她接下来的话玩味许多,
“我怎么感觉,那人根本不是冲狼牙去的。”
“这种级别的高手,向来都是蛰伏在暗处像条毒蛇一样盯紧目标在下口,哪有这种暴露在大众视野中。”
阿华插着手,也疑惑道,
“确实,就算图财,当今朝廷对资金流向的控制程度,这些钱他拿到手也未必能带出境外。”
“这种做法,感觉更像……”
“像什么?”安屿不解。
“像响尾蛇晃着尾巴在找同伴。”若云语不惊人死不休。
就在几人还在商讨今天拳击擂台上发生的变数时,
陆天旭倒是一脸无奈,
“各位,那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咱们可以先不用研究。”
“哦?”端木磊一脸好奇,“难不成他自己把底交代了吗?”
“差不多,端木石头。”
陆天旭的嗓音略微粗重的一些,侃侃道,“他刚才说了, 前面的小个子,有种别跑。”
“很明显,他的目标是你哦,幸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