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寒玉窟,气氛与方才湖边的肃杀截然不同。
石皮将那巨大的雷击石和一堆杂七杂八的材料往角落一放,便迫不及待地凑到李癫身边,铜铃大眼好奇地盯着他手里那枚暗金圆球:“癫爷,这铁疙瘩到底啥来头?刚才那光闪得俺眼都花了。”
碎骨漂浮在另一侧,魂火幽幽:“那光芒中蕴含的古老意念碎片……极其混乱,但也极其沉重。‘囚月’……这让我想起一些流传在魂体间的、关于世界最初纪元的禁忌歌谣片段。”
翠羽和毒吻也围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毒吻直接问道:“那三个千喉城的家伙,看着就邪性,他们的东西你也敢随便接?还答应帮他们研究?万一有诈呢?”
李癫盘坐在玉台上,将暗金圆球放在面前,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轻轻摩挲着表面冰冷的符文,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有没有诈另说,但这玩意儿,确实跟我有点关系。”他顿了顿,将刚才触碰圆球时看到的幻象和听到的“囚月”二字,简略说了一遍。
众人听罢,都陷入了沉默。崩塌的巨月、断裂的锁链、跪拜的扭曲身影、血丝巨眼……还有那沉重的“囚月”二字,无不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血月,很可能并非天生地养,而是被“囚禁”的?被谁囚禁?为何囚禁?葬月古教崇拜的“陨落之月”又是什么关系?
“这事儿牵扯太大了。”归尘散人缓步走入,面色凝重,“若血月真是被囚之物,那囚禁它的存在,该是何等恐怖?葬月古教试图令其‘陨落’,是想要彻底终结这种囚禁,还是……另有所图?虚无教派与葬月古教勾连,他们的‘虚空降诞’,是否与打破或加固这种‘囚禁’有关?”
一连串的问题,让洞内气氛更加压抑。
“想那么多干啥?”李癫却忽然咧嘴一笑,打破了沉默,“管它月亮是圆的扁的还是被关起来的,现在的问题是,有人想利用这月亮搞事,还把主意打到了镜湖,打到了老子头上。那老子就得先把这帮搞事的捶趴下,再慢慢研究月亮到底咋回事。”
他拍了拍面前的暗金圆球:“这东西,就是个钥匙,或者说是地图碎片。千喉城那帮‘哑巴’(他给阿尔弥斯起的外号)解不开,觉得老子能解开,那就试试呗。万一真搞明白点啥,说不定就能知道虚无教派那帮孙子到底想干啥,也能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你有把握?”镜湖之主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显然也一直关注着。
“没把握。”李癫回答得干脆利落,“但总得试试。而且……”他举起右臂,活动了一下包裹着冰蓝骨质的五指,“我这新胳膊和爪子,好像对处理这种乱七八糟的古物能量有点用处。刚才就是它们把那股子威压给‘安抚’下去的。大不了研究的时候小心点,让翠羽多画几张‘镇魂’、‘定神’的符贴我脑门上。”
翠羽哭笑不得:“癫爷,那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贴了再说,图个心安嘛。”李癫浑不在意,随即看向镜湖之主和归尘散人,“对了,千喉城答应送来的东西,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尤其是补气血和神魂的,我这身体还得加把劲。”
镜湖之主沉吟道:“以千喉之城的手段,若他们真心履约,三日内首批物资必能送达。他们那种‘喉船’似乎有穿梭特殊空间通道的能力,极其隐秘迅捷。我已吩咐寒漪加强警戒,同时准备接收。”
“那就行。”李癫点点头,又将注意力放回圆球上,“在东西送到之前,我先琢磨琢磨这铁疙瘩。石皮,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都围在这儿,看得老子眼晕。”
石皮挠挠头,嘿嘿笑着退开,跑去研究他那块雷击石了。碎骨则飘到一边,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关于古老纪元的禁忌歌谣。枢机开始拆卸那些机械零件,眼中数据流闪烁。翠羽和毒吻对视一眼,也各自去忙了,只是仍时不时担忧地看向李癫。
归尘散人和镜湖之主又嘱咐了几句小心,便也离开了,他们需要去安排接收物资和加强防御的事宜。
洞内安静下来。李癫深吸一口气,将心神缓缓沉静。他先没有直接去触碰或注入能量,而是仔细端详着圆球表面的每一个符文。这些符文比他见过的任何文字都要古老复杂,线条扭曲盘绕,仿佛蕴含着某种动态的韵律,多看几眼甚至会觉得它们在缓慢游动。
他尝试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神念探出,轻轻触碰圆球表面。
嗡……
圆球再次泛起澹澹的暗金色光晕,但比之前微弱得多,也没有幻象出现。一股苍凉、沉寂、又带着一丝疯狂余韵的意念顺着神念反馈回来,依旧是碎片化的,难以理解。
李癫没有强行深入,而是调动右臂骨爪中那缕深渊寒气,将一丝冰寒之力混合着神念,再次探向圆球。
这一次,反应有所不同。冰寒之力接触到圆球光晕的瞬间,光晕微微波动,那股苍凉沉寂的意念似乎“清醒”了一丝,反馈回来的碎片中,多了一些模糊的画面:无尽的黑暗虚空,一些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如同山脉般的锁链轮廓,锁链上附着着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痂般的物质……
“血痂……锁链……”李癫心中一动,将怀中那块刻有竖眼图案的石片也取了出来,放在圆球旁边。
当石片靠近圆球时,两者之间产生了更明显的共鸣。石片上的竖眼图案微微发光,圆球表面的部分符文也亮了起来,彼此呼应。李癫感觉到,石片似乎在“解读”或“补充”圆球传递出的部分信息碎片。
他尝试将三者(自己的神念加冰寒之力、圆球、石片)联系在一起,形成一个微弱的能量与信息循环。
更多的碎片涌来,更加混乱,但也更加具体:
他看到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中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疯狂与痛苦……
他看到无数身穿古老破烂长袍的身影,匍匐在一座由苍白骨骼和黑色岩石搭建的祭坛下,对着天空中的血月疯狂叩拜,口中念诵着颠倒错乱的咒文,他们的身体在跪拜中逐渐扭曲、异化……
他看到祭坛中心,悬浮着一颗不断跳动、表面布满血管状纹路的暗红色“心脏”,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与天空血月的脉动同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猩红光芒……
他还看到,在更遥远的背景中,似乎有数道顶天立地的巍峨身影,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的形态模湖不清,但散发出的威压,让李癫仅仅是“看”到幻象碎片,都感到神魂刺痛,仿佛要被冻结、碾碎……
“呃!”李癫闷哼一声,勐地切断联系,额头上已渗出细密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刚才那些幻象碎片带来的精神冲击远超之前,尤其是最后那几道巍峨身影,仅仅是一瞥,就让他有种蝼蚁仰望山岳的渺小与窒息感。
“那是什么东西……”他喘着粗气,心有余悸。那绝不是诡域中已知的任何存在,其层次恐怕远超所谓的领主、君王,甚至可能触及了“旧日支配者”或者“外神”的领域?难道那就是囚禁血月的存在?还是葬月古教试图沟通或对抗的对象?
他低头看向圆球和石片,两者都已恢复平静。但李癫知道,自己刚刚只是触及了冰山一角,甚至可能只是最表层的、混乱的信息回响。圆球内部,恐怕封印着更核心、也更危险的秘密。
“不能急,得慢慢来。”李癫平复呼吸,擦去冷汗。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神魂依旧虚弱,强行探索这种级别的古物,无异于玩火自焚。必须等千喉城的滋补物资送到,等身体和神魂恢复得更好,再做打算。
他将圆球和石片小心收好,不再强行研究。目光转向角落里正吭哧吭哧试图用重锤给雷击石“整形”的石皮,又看了看认真擦拭高频震荡刃的枢机,以及飘在角落、魂火明灭似在沉思的碎骨。
“喂,你们几个。”李癫忽然开口,“别闲着,过来,帮老子个忙。”
石皮立刻凑过来:“癫爷,啥事?”
“帮我试试这新胳膊的‘安抚’场,到底有多大用。”李癫举起右臂,骨爪尖泛起那层澹澹的冰蓝光晕,“石皮,你运起罡气,随便朝我打一拳,别太用力。碎骨,你放点阴魂气息过来。枢机,弄点不带攻击性的能量波动。”
三人依言行事。石皮收敛了九成九的力量,轻轻一拳挥出,土黄色的罡气凝而不发;碎骨释放出一缕精纯的阴寒魂力;枢机则从指尖弹出一小撮稳定的、不带属性的能量火花。
三股性质迥异的能量,在靠近李癫右臂骨爪附近寸许范围时,都出现了明显的“迟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粘稠泥潭,速度和活跃度大降。尤其是碎骨的阴魂之力,受到的压制最明显,几乎要停滞不动。石皮的罡气和枢机的能量火花虽然也变慢,但衰减幅度小一些。
“有意思。”李癫仔细感受着,“对不同性质能量的压制效果不同,对阴寒、精神类的作用更强……范围确实小了点,但关键时刻,或许能创造一丝机会。”
他又试验了几次,发现这种“迟滞能量场”的消耗并不大,更多是依赖骨爪与臂骨本身的那缕奇异寒气,以及新生骨骼对能量的特殊亲和与调控能力。而且随着他心神控制,可以略微调整光晕的强度和“针对性”。
“不错,算是多了个辅助小手段。”李癫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远不如他全盛时期那些威力巨大的仙法诡招,但在当前恢复期,聊胜于无,而且潜力不小。
接下来的两日,镜湖风平浪静。李癫不再强行研究圆球,而是专心进行康复训练,熟悉右臂的新能力,同时等待千喉城的物资。
第三日黄昏,寒漪统领亲自带着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灰色盒子,来到了寒玉窟。
“镜主,千喉城的第一批物资送到了,直接出现在湖心岛外围一处指定位置,无人察觉如何送来。”寒漪将盒子递给镜湖之主。
镜湖之主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一个晶莹剔透、内部封存着一滴金黄液体的玉瓶;一块通体赤红、触摸温热、隐隐有心跳般搏动的奇异矿石;还有一卷薄如蝉翼、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银色书页。
“玄黄补天露一滴,取自诡域罕见灵根‘地脉祖藤’核心精华,有肉白骨、补本源、壮神魂之奇效,对燃血散反噬造成的气血神魂亏空尤为对症。”镜湖之主拿起玉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叹,“此物,千喉之城竟舍得拿出来。”
“赤凰血魄石,蕴含上古异兽‘赤焰凰’精血与地火精华,对火属、阳属功法及气血修炼有极大助益,亦能淬炼体魄。”他又拿起那块红色矿石。
最后是那卷银色书页。“这应该是关于‘瀚海星核’的部分外围记载。”镜湖之主将书页递给李癫。
李癫接过书页,触手冰凉柔韧。他展开一看,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片璀璨的、不断变幻的星空投影,其中某一处星域被特别标记放大,显示出一些破碎的星辰残骸和奇异的能量流动轨迹,旁边有一些难以理解的、仿佛直接烙印在意识中的信息片段,大致描述了“瀚海星核”是某个古老星辰文明覆灭后留下的核心遗物,蕴含着纯净的星辰本源与破碎的文明印记,具有诸多神妙用途,但也极易引来未知存在的“注视”。
信息很零散,但至少证实了瀚海星核的来历不凡。
“东西不错。”李癫收起书页,拿起那瓶“玄黄补天露”,毫不犹豫地拔开塞子,将那滴金黄色的液体倒入口中。
液体入喉,瞬间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到难以想象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直冲识海!李癫只觉得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精纯无比的生命本源与神魂滋养。多日来的虚弱感、神魂深处的隐痛、气血的亏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补、修复!
他立刻盘膝坐下,运转镜心宁神诀,引导这股庞大的药力。
窟内众人安静等待,都能感觉到李癫身上那股迅速变得充盈、强盛起来的气息。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癫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虽然修为还未完全恢复,但那股精气神,已然与之前判若两人!脸色红润,气息悠长,连右臂新生骨骼的愈合速度似乎都快了几分。
“好东西!”李癫长身而起,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发出噼啪轻响,“这下,总算有点底气了。”
他看向镜湖之主,咧嘴一笑,眼中战意升腾:“镜主,千喉城的东西到了,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咱们主动‘表示表示’,给虚无教派和暗炉城那帮孙子,回个‘礼’了?”
(第六百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