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烟雾笔直地升上天空,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那是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
谢晴控制着粉色房车,悬停在半空中。
下方,曾经的地标建筑“小蛮腰”只剩下上半截塔身,像一座孤岛,矗立在无垠的水世界里。
烟雾正是从塔顶的观光平台升起。
平台上,几十个人影攒动着,看到悬停的房车,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房车缓缓下降,最终平稳地停靠在了观光平台的边缘。
车门打开,谢晴走了下来。
她一出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混杂着敬畏、希冀和一丝不易察的贪婪。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排开众人,快步走到她面前。即便在这种环境下,他依然保持着精英人士的风范。
“这位女士,太感谢您了!我们还以为被世界遗忘了!”男人脸上挤出悲痛又感激的表情,演技堪称精湛。“我是陈光,曾经是这家公司的cEo。我们这些人,都是被救援队抛弃的可怜人……”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如何被“无情”的官方队伍放弃,如何在这里艰难求生。
谢晴打断了他。
“中央不是早就发文,让所有沿海居民向内陆高海拔地区迁移吗?”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为什么你们不走?”
陈光脸上的悲愤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就用更大的悲愤掩盖了过去。
“走?我们怎么走!那些开船开飞机的,只带走了有权有势的人,我们这些普通人,他们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他义愤填膺地控诉着,仿佛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
他身后的不少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场面一时间充满了对“不公”的声讨。
谢晴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谎言。
她移开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只带诚实的人离开。”
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人群的聒噪声戛然而止。
陈光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女士,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这么多人的话,你都不信吗?我们……”
“你不用再说了。”谢晴看都没看他,目光依然在人群中逡巡。
她现在没心情玩什么揭穿谎言的戏码,她只给一次机会。
人群开始骚动,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闪烁。有人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有人则愤怒地瞪着她,觉得她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女人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谢晴面前。
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说……我说实话……”女人泣不成声,“我们……我们不是被抛弃的……”
陈光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厉声喝道:“李娟!你胡说八道什么!”
女人被他一喝,吓得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对着谢晴忏悔道:“我们……我们是自己留下来的。我们以为……以为洪水不会来得这么快,想着等大部队都走了,城市里没人了,我们可以……可以多搜刮点物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我们太贪心了……等我们把附近几个商场的仓库都搬空,想走的时候,才发现水已经涨上来了,所有的船都开不走了……我们被困住了……”
这就是真相。
为了那些身外之物,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陈光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女人骂道:“你这个疯婆子!为了自己活命,什么都敢编!”
谢晴却看也不看他,只是对着地上的女人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了女人,将她和她身边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一起送进了房车的车厢里。
这一手,彻底镇住了所有人。
陈光张着嘴,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还有人要说实话吗?”谢晴再次开口。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一些人开始犹豫,另一些人则用凶狠的眼神瞪着那些意动的人,似乎在警告他们不要乱说话。
“你凭什么审判我们!你以为你是谁?神吗?”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跳了出来,指着谢晴的鼻子骂道,“老子告诉你,今天你要么带我们所有人走,要么你也别想走!”
说着,他手中火球冒起,作势就要冲过来。
他身边几个男人也纷纷亮出了异能。
他们觉得,这个女人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们几十号人,还怕她不成?
谢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壮汉冲到她面前不到三米的时候,他整个人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瞬间定在了原地,连脸上的狰狞表情都凝固了。
紧接着,那几个跟着他亮出武器的男人也和他一样,变成了姿势各异的“活体雕塑”,一动不动。
剩下的几十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我再说最后一遍。”谢晴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诚实,或者留下。”
这一次,没人再敢质疑她的话。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我……我也说实话。我只是想在这里建立新的势力,脱离政府的掌控……”
他话音未落,人却被一股力量丢入海里。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地站了出来。
有的是因为舍不得自己重金装修的房子,有的是想趁乱捞一笔横财,理由五花八门,但都离不开一个“贪”字。
还有被人强制控制着,被迫留下来的。
谢晴没有做任何评判,只是带走了两个比较顺眼的人。
剩下的三十多个人,包括陈光在内,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他们要么是谎言的始作俑者,要么是不值得拯救的人。
谢晴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回车上。
车门缓缓关闭。
陈光终于反应过来,疯狂地扑向房车,用力拍打着车门。
“开门!带上我!我知道更多物资仓库的位置!我很有用!我……”
房车没有丝毫停留,缓缓升空,将他的嘶吼和咒骂远远甩在下面。
车厢里,那个叫李娟的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低声啜泣着。
谢晴没有管他们,继续驾驶着房车,飞向下一座露出水面的“孤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考官,穿梭在这座被淹没的城市上空。
她降落在医院楼顶、写字楼天台、高级住宅的楼顶花园……
每一次,她都只问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不走?”
每一次,她都用同样的方式筛选着幸存者。
有人试图用武力抢夺房车,结果就是变成一尊尊“石雕”,被留在原地自生自灭。
有人想用花言巧语蒙混过关,却在她平静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有人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编造着一个比一个凄惨的故事,但只要心不诚,谢晴便无动于衷。
她见识了末日下最真实的人性。
有丈夫为了自己活命,谎称妻子是自愿留下的。
有儿子为了骗取她的信任,把年迈的父母推出来当挡箭牌。
有平日里的善人,为了多占一点物资,变成了满口谎言的恶棍。
当然,也有闪光点。
一个年轻的医生,为了照顾几个没来得及转移的重症病人,错过了撤离时间。
一对老夫妻,因为腿脚不便,把上船的机会让给了邻居家的小孩。
谢晴的精神力能轻易分辨出他们话语中的真伪。
她就像一个最高效的过滤器,精准地筛掉了所有的杂质。
当她离开这座城市时,房车里多了八个人。
一对老夫妻,一个年轻医生,带着孩子的李娟,那个为了女友留下来的眼镜男,还有一个因为舍不得离开瘫痪的母亲的十六岁少年。
总共八个人。
而她遇到的幸存者,超过七百人。
百分之一的存活率。
房车一路向着西北内陆飞去。
随着海拔的升高,露出水面的陆地越来越多。
被洪水淹没的平原地区,如今变成了一片片巨大的湖泊和沼泽。而曾经的丘陵和山脉,则成了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岛屿。
这些岛屿,成了最后的诺亚方舟。
但也成了最残酷的斗兽场。
谢晴从高空俯瞰下去,几乎每一座山头上,都在上演着激烈的战斗。
有幸存者团队为了争夺一块地盘,互相厮杀,枪声和爆炸声不绝于耳。
有幸存者在和变异的植物搏斗,那些藤蔓像巨蟒一样,将人活活勒死拖走。
还有变异的野兽群,正疯狂地攻击着人类的据点。
甚至,连植物和野兽之间,也在进行着惨烈的地盘争夺战。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暗森林。
车厢里的幸存者们看着窗外的景象,一个个脸色惨白。他们这才意识到,就算逃出了被淹的城市,外面的世界也同样是地狱。
谢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些小山头,根本不是最终的避难所。
随着冰川的持续融化,海平面还会继续上涨,这些地方,绝大部分最终都会被淹没。
只有极少数海拔超过三千米的巨型山脉,才能在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
102号基地,就在其中最大的一条山脉之中。
房车继续飞行,下方的景象也越来越惨烈。
忽然,谢晴的动作一顿。
她的视线锁定在远处一座海拔不算太高的山峰上。
那座山峰上,没有人类,也没有野兽,只有一种植物。
一种通体散发晶莹绿光,长满了倒刺的诡异藤蔓。
这些藤蔓几乎覆盖了整座山,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甚至探入水中,攻击着任何靠近的生物。
而在那座被黑色藤蔓覆盖的山峰之巅,一朵巨大的、如同食人花般的血红色花苞,正在迎风摇曳。
谢晴只是淡淡扫射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这东西或许对其他人来说,是不可战胜的恐怖存在,可是对于谢晴来说,这东西可以随意碾死。
可她不理会这庞然大物,这庞然大物却自己伸出了一根长长的荆棘条,朝着天空上的房车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