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府高墙之外,数道隐匿在街巷屋檐林木阴影中的身影,在赵均蓝小蝶离去后,尽数匿形,
片刻之后,大理寺旁诸国驿馆内,各怀鬼胎的诸国使者,尽数收到了麾下暗线传回的最新情报。
大宋皇城勤政殿,殿内烛火通明,赵扩早已将贴身内侍尽数屏退,他的身旁静静立着一道黑衣身影。
这人生得容貌清艳,眉眼带着几分清冷妖娆,气质内敛,看着平平无奇,半点锋芒不露。
殿外脚步声轻响,总管太监王福躬身快步进殿,“官家,梁都统已然归来,在外候旨,是否宣其入殿回话?”
话音刚落,王福抬眼一瞥,瞥见殿中那道黑衣身影,浑身猛地一僵,话音陡然卡顿:“卫……卫提司!您竟然回来了!”
沉寂的黑衣人影缓缓开口,声线冰冷,不带半分温度:“王都知,相别十数载,你风采依旧。”
王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声音变得吞吐:“小……小的,……”
赵扩轻轻摆了摆手,压下殿中突然紧绷的气氛:“先传梁武进来回话。”
王福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硬着头皮高呼:“圣上……圣上口谕,宣都统梁武进殿!“
不多时,一名黑衣密探快步入殿,躬身行礼,将赵均自慈福宫离开后径直前往黄府,以及黄府之内一众交锋,事无巨细,一一据实禀奏。
梁武话音落下的刹那,只见烛光摇曳,毫无预兆,梁武项上头颅便滚落脖颈,鲜血喷溅在地,身躯直直瘫软,没人能看清是谁出的手。
王福候在一旁,余光瞥见这血腥一幕,头颅死死低垂,浑身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根本不敢直视卫惊风。
赵扩眉头微皱,望着地上尸首,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惋惜:“惊风,此人是我亲手培养的亲信,禁军之中,如他这般忠心耿耿的人可不多,你下手,依旧是这般不留余地。”
卫惊风扫过地上尸身,神色冰冷,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响起:“主子,宫闱之中,机密大事,知密者,非死即禁。他知道得太多,唯有一死,方绝后患。”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殿内温热的烛火都似乎凝结不动,空气变得寒彻入骨,
王福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遍体生寒,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卫惊风随即侧目看向浑身僵硬的王福,语气淡漠:“王都知,我与主子有言语相商,旁人不宜在场,劳烦暂且回避。”
闻言,王福如蒙大赦,急忙躬身应下,可恐惧让他双腿沉重得如同灌铅一般,步履踉跄,耗费许久,才勉强稳住身形,拖着腿挪步退出大殿,
待厚重殿门闭合,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偌大勤政殿,只剩二人,
赵扩望着摇曳烛火,眼中满是沧桑,缓缓开口,“惊风,赵昀与竑儿的关系,像极了当年你与我年少相伴的模样。”
卫惊风眉眼微松,褪去了方才的杀伐冰冷,多了几分温情,轻声答道:“按辈分算,赵昀也算是我的徒孙。”
赵扩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语气沉了几分:“你不在的日子,你的弟子可不安分,废了赵昀事小,可他们还敢刺杀竑儿。”
卫惊风眼底掠过一抹杀机,面色变得沉冷:“主子要他们怎么死!”
赵扩闻言,反倒缓缓舒展眉眼,勾起一抹笑意,语气从容:“你既已回来,我便无忧了,先不必急于处置他们,正好留给竑儿当作磨刀石。”他抬眼看向卫惊风,目光带着回望往昔的感慨:“惊风,你说实话,如今的竑儿,比起当年意气风发的我,如何?”
卫惊风唇角微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赵扩见状,不由得仰头大笑,笑声里藏着半生唏嘘与无奈:“你啊你!数十年兄弟,从来都是这般直言不讳,半分情面都不肯留给我!”笑意渐敛,他望着烛火映出的苍老倒影,满目怅然:“十四年沧海桑田,你风华不减,可我,终究是垂垂老矣,不复当年了。”
殿中陷入片刻寂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卫惊风抬头望向殿顶,眼中掠过一丝怅然,昔日峥嵘岁月,三人并肩的画面历历在目,他轻声叹气,“是啊,整整十四年了,节夫(韩侂胄)早已化作一抔尘土。”
赵扩长叹一口气:“你还在怪我?”
卫惊风苦笑一声,带着不甘与痛心:“当年我们三人,君臣相知,兄弟同心,节夫毕生宿愿便是北伐复土,我们一起追岳贬秦整肃朝纲,可到头来呢?开禧一败,罪责尽归他一人!主和派苟且偷安,理学一党更是罗织罪名,将他毕生功绩尽数抹杀,把忠骨污为奸佞!“
卫惊风双拳紧握,周身隐隐透出压抑多年的戾气:“当年,亲眼见他身败名裂,首级匣送敌营,供金人羞辱取乐!满朝文武无人为他辩白,天下书生肆意唾骂。我心寒挂印离朝,只是没想到这皇城司提司之位,主子竟为我空悬十四载。”
赵扩静静听着,眼中满是苦涩,良久缓缓摇头,“我自然知道节夫是忠是奸,世人只知北伐兵败耗财,只听文人笔伐口诛,却忘了节夫整肃吏治,制衡世家权宦,忘了他毕生心心念念,皆是收复中原,还我河山!”
他缓步走到殿中烛火前,背影落寞却字字铿锵:“当年局势崩坏,举国都是求和之声,朝野需要一个罪人平息金人之怒。万千骂名,只能由他一人背负,朱熹一党把持舆论,史官曲笔抹黑,将他钉在奸臣耻辱柱上,我何尝不知这些皆是污蔑构陷!”
赵扩遥望窗外,目光穿透岁月迷雾,掷地有声:“但我信他,你信他,便够了,一时黑白,由人言说,千秋功罪,后世自有分晓。 世人今日谤他辱他,百年千载之后,山河定鼎,天下人必会还他韩侂胄一个清白公道!”
卫惊风望着赵扩背影,积压十四年的郁结稍稍松动,眼底寒芒渐散,“但愿如主子所言,不负兄弟当年热血,不负他半生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