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黑火沿着废墟席卷而来,宁清漪站在断墙前,望着那些火焰一点点逼近,脸上的恐惧淡了,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她已经看见太多人死在这种火里,肉身、元神、法宝,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自己大概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宁清漪缓缓闭上双眼。
落入阿凡手中以后会是什么下场,她早就能够猜到。既然左右都由不得自己,死在这场席卷太岳山的黑火里,倒显得干净许多。
炽热气浪很快扑到面前。
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灼热感从脸颊扫过,预想中的痛苦却迟迟没有到来。
宁清漪等了片刻,终于察觉到不对,睁开双眼。
滚滚黑焰已经来到身前,却在距离她不足数尺的位置自行分开,从左右两侧卷过,将身后的残墙、尸骨与碎裂法宝尽数吞没。
她愣了一下。
再抬头时,那名黑发青年已经站在面前。
黑发散落肩头,面容俊美得近乎邪异,漆黑双瞳深得看不到底,身后火海翻涌,无数混乱哀嚎从中若隐若现,宛如人间炼狱。
魔离打量着她。
他方才一路杀来,见过求饶的,见过拼命逃的,见过临死还搬出十王一皇威胁自己的。
眼前这个女人却在笑。
这让他生出了几分兴趣。
“他们都在逃。”
“你在笑什么?”
宁清漪望了一眼远处。
那些方才还坐在高位上评头论足,将她当作一件货物随意分配的人,如今死的死,逃的逃,早已没有了先前半点从容。
她忽然觉得更加可笑。
“那些虚伪、卑劣的人……方才还坐在那里决定我的去处,把我当成待价而沽的炉鼎。”
“现在他们都在逃,也都快死光了。”
“你杀了他们。”
“我为何不能笑?”
魔离听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不怕我?”
“不怕。”
魔离眉梢轻轻扬起。
周围黑火骤然翻腾起来,一股远比方才更加恐怖的凶煞气息压向宁清漪,地面碎石接连炸开,远处残存的草木顷刻枯死。
下一刻,他已经来到宁清漪身前,五指扣住她的脖颈,直接将她提了起来。
“真不怕?”
宁清漪双脚离地,呼吸很快变得困难,脸色随之泛红。
换作从前,她大概已经慌了。
可今日经历了太多事情以后,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随时可以捏死自己的男人,反倒没有寿宴上那些人让她恶心。
至少他没有虚伪。
强大、凶恶、毫无顾忌,全都摆在明面上。
宁清漪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不怕。”
魔离手指稍稍收紧。
“为什么?”
宁清漪呼吸已经有些艰难,仍旧断断续续地答道:
“落在他们手中,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用想都知道。”
“相较之下,能够死在你手里……”
“挺好的!”
话音落下,宁清漪重新闭上双眼,安静等着死亡降临。
魔离握着她的脖颈,只需再稍稍用力,便足以将其捏碎。
四周黑火早已躁动起来,其中蕴藏的吞噬之意几乎化作本能,宁清漪体内那股精纯的太阴源力,对此刻的魔离而言同样算得上一份不错的资粮。
可他的手始终没有收紧。
片刻之后,宁清漪只觉得颈间一松,整个人从半空跌落,踉跄着坐进碎石之间。
她错愕睁眼。
魔离已经转过身去。
“有意思。”
宁清漪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魔离向前走了几步,漫山黑火自行向两侧退开。
“别人拼了命想活下去,你倒急着找死。”
他微微偏过头,黑发从肩头滑落,嘴角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桀骜。
“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偏不让。”
宁清漪怔怔看着他。
魔离已经重新望向远处,漆黑双眸越过崩塌的群山,落向太岳山之外。
“活着,睁大眼睛看清楚。”
“从玄沧开始,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道域的覆灭。”
“所谓的十王一皇,皆会一一成为我的血食……
这样的热闹,怎能缺少见证者?”
最后一句落下,漫山黑火猛然朝前方一卷,魔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
……
玄沧海上。
一道青光贴着海面疾驰而过。
沿途海水被源力压得向两侧分开,形成一道久久无法合拢的沟壑。
林知远青衣染血,胸口塌陷了一片,左肩还残留着被黑火侵蚀过后的焦痕,源力每运转一周,都有血从伤口中重新涌出。
可他不敢停。
跟随他离开太岳山的几名山海界修士,已经一个接一个失去了气息。
如今,林知远已经感应不到第二个人。
海面后方,一线黑色逐渐从天际铺开。
林知远回头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他抬手一招。
一本古书从袖中飞出。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留着明显的岁月痕迹,看起来并不起眼,可林知远真正拿出此物时,脸上却第一次有了犹豫。
这本书跟了他数十年。
第一次悟剑,记在其中。
第一次踏入见神,所得感悟同样炼进书页。
后来所学术法、神通、大道理解,凡是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曾被他一点点收入其中。
与其说是一件法宝,不如说,这本书本身便承载了他大半生的修行。
书在人在。
书若毁了,他就算不死,一身道基至少也要折去大半。
林知远只犹豫了一息,随后翻开第一页。
“去。”
书页自行脱落,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同时亮起,迎风化作数百道剑气,顷刻铺满身后数里海域。
轰!
黑火撞入剑海。
大片剑气被吞没,余下剑光则在海面炸出连绵巨浪,硬生生将那片黑焰拦了一刹那。
林知远借着这点时间再次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