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氏祖籍之中，至今还留着一句有关神道的古言：
神者，以己为天，以众生为土，立一道而渡万灵！
祁天命自幼便能背下这句话。
只是祁氏一代代人，寻找了无尽岁月，也从未真正见过所谓的神道！
直到今日。
他看见了神途。
以神为根。
以神纹为桥。
神立一道，众生循道而行，修行所得的一部分又通过那条无形联系重新汇入神的身上。
祁天命看着悬浮在星空中的神途四境，呼吸急促起来！
太像了。
甚至已经不能单纯用相似来形容。
陆离或许根本不知道古神道的存在，却凭借自身神性与对修行的理解，重新摸到了那条早已被岁月埋葬的路。
祁天命眼中的紫意越来越盛，可就在这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收敛。
神道既然如此强大，当年又为何会彻底消失？
祁氏那些残缺古卷中，对神道最后的记载并不多。
只知道某一次天地剧变以后，真正踏入神道之人，无论修为高低，最终都会遭遇一场劫。
此劫不见于仙道，不落于雷火，也无人知道从何而来。
古籍只留下三个字。
无生劫。
以及后面那句让祁氏历代修士都讳莫如深的话。
神道再启，无生无还！
自那以后，完整神道迅速绝迹，曾经足以与仙、魔、妖并立的大道就此断绝，只剩祀道、香火道这些主动割裂了神道根本的残支，一直苟延至今。
祁天命望着玄沧方向，迟疑了。
“你既然已经把这条路重新走了出来，那你的无生劫呢？”
能够埋葬一整条大道的东西，绝不会只是一场寻常天劫。
祁氏追寻了它无数年，却连它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祁天命眼中的迟疑反而越来越少。
“不甘啊……”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祁氏守着一条残缺的祀道活了这么多年，一代代人都知道前路已经断了，却连它为何而断都无法弄清。
如今完整神道的一线痕迹终于重新出现在眼前。
让他就这么看着？
祁天命做不到。
“神道不灭，祀道方昌！”
他念出了祀经最后那句话。
以前他只觉得，这是先祖对上古神道的一种追忆。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意思。
祀道本就是从神道上断下来的一根枝桠。
母树都死了，枝叶又能长到哪里？
可现在——
那棵已经死去无数岁月的树，好像重新发芽了。
祁天命猛然抬头，体内紫气轰然爆发，顷刻间铺满千里星空。
第一次在归墟海见到陆离时，祀道自行共鸣。
来到苍梧以后，那缕本不属于他的愿力又被祀印牵引而来。
再到如今亲眼看见神途。
所有事情仿佛连到了一起。
祁天命站在紫气中央，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传遍夜空，与他平日里那副儒雅模样判若两人。
“我祁氏找了这么多年……”
“原来天命真的来了！”
祁天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玄沧，眼中的紫意几乎已经化作实质。
“我叫祁天命。”
“若这就是我的命……”
“那我便看看，你这条路究竟为什么会死！”
话音落下，祁天命双手骤然合拢。
轰！
紫气倒卷。
方圆千里的星光像是在这一刻同时暗了一瞬。
祁天命眉心那道祀印彻底显现，一道道古老纹路从额头向两侧蔓延，他没有再去追寻苍梧过去留下的残痕，而是将自己所有积攒的祀道修为全部压进了这一式秘术之中。
他要看的已经不是过去。
他要借神途留下的痕迹，逆着这条刚刚重新出现的路，去看那场埋葬了整个神道的劫！
仅仅数息。
噗！
祁天命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紫气剧烈震荡。
他的眼角、鼻间、耳中很快都有鲜血渗出，原本乌黑的长发更是从发根开始迅速褪色。
十根。
百根。
大片黑发转眼染白。
可祁天命根本没有停。
他已经看见了。
或者说——
只看见了极少的一部分。
他看见了无数张脸。
苍梧。
大虞。
更远处那些已经开始供奉犁神的人。
有人跪在神像前求粮。
有人求长生。
有人求杀死仇敌。
有人在绝望中诅咒。
有人因为愿望未曾实现，将曾经的敬畏化作怨恨。
爱、欲、贪、憎、恐惧、嫉妒……
无数属于众生的东西沿着神纹，沿着愿力，沿着那条只有神与信徒之间才存在的联系，向同一个地方汇聚。
神受众生之愿。
便也要承众生之恶。
祁天命身体猛然一震。
他终于看见了那片金色神性深处的黑。
黑火。
无边无际的黑火。
以及黑火之中那个已经压过神性、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身影！
“原来……”
祁天命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他没有看清无生劫的全部。
以他的修为，也根本没有资格看清一场能够埋葬古神道的大劫。
可他至少看见了陆离眼下这一劫。
“所谓无生……”
“从来就不只是一场劫。”
神道与众生牵连得太深。
只要神还立于众生之上，只要世间还有人向他祈愿，那么善恶、爱恨、因果、欲念，便都会不断沿着这条路汇聚而来。
神途走得越远。
信徒越多。
劫便越重。
无生劫可以是天。
可以是人。
可以是众生。
甚至可以是神自己。
它会随着神道一路向前，直到将重新出现的神道彻底毁灭。
祁天命突然明白，古籍为何从来没有记载无生劫究竟是什么。
因为它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模样，每一位重新踏上神道的人，都可能面对不同的劫。
而陆离如今这一劫——
祁天命望着自己窥见的那片无边黑火，缓缓吐出一个字。
“魔。”
轰！
秘术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祁天命身体各处同时传来骨骼炸响，气血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衰败下去，整个人直接从星空跌落。
四头古兽同时嘶鸣。
青铜古辇横空而来，将他接住。
等祁天命重新落在古辇之上时，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满头华发。
七窍染血。
体内原本旺盛如海的气血十不存一。
唯独那双紫色眼睛亮得惊人。
祁天命扶着古辇边缘站起来，忽然又笑了。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