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双淡金色的眸子真正落到裴玄身上时,他僵在原地,胸口那股寒意几乎毫无征兆地窜遍全身。
他看出来了,眼前之人的境界与自己一样,同为见神六重,可也正因如此,才让他愈发无法理解。
明明处在同一个境界,真正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却根本生不出半点同境相争的念头。
恍惚之间,竟有一种浮游抬头望见巨龙的错觉。
那种差距甚至很难以修为去衡量。
陆离身后,万丈金辉横贯天幕,无数愿力从九国山河之中不断汇来,与那片神光交织在一起,隐隐凝成了一股越来越沉重的势。
裴玄曾见过苍梧巡天阁的阁主,可哪怕在那位真正站在苍梧道域顶端的人物身上,他都不曾感受过眼前这种近乎无法抗衡的压迫。
仅仅被那双眼睛看着,他的神魂便开始剧烈震荡,方才勉强压下的伤势再次爆发,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连识海都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而随着周围赶来的巡天使越来越多,原本重新生出的那点笃定,此刻反而显得可笑起来。
人再多,又如何?
裴玄第一次发现,自己甚至连转身逃走的念头都无法真正升起。
因为那道金色身影已经锁定了他。
而此刻的陆离,也第一次真正生出了杀意。
淡金色的双眸中,那种属于神性的疏离与漠然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纯粹的冰冷。
这份愤怒并不完全来自他自己!
裴玄屠城之时,那些凡人临死之前的恐惧,无助,不甘,以及最后对犁神近乎绝望的祈求,都顺着愿力,一点点传到了陆离这里。
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神途修士。
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身边,看着自己守护的城池被人随手碾碎,临死之前对于裴玄的恨意,同样混在那一股股愿力之中,沉进了陆离的神魂。
这些情绪原本驳杂无比。
可此刻汇聚在一起,只剩下了极致的杀念!
这一刻,他怒了!
此刻的裴玄早已心惊胆寒,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眉心那道属于他最后希望的暗红印记再次亮起。
“道友,何必赶尽杀绝?”
“我今日所杀,不过是一些凡俗之人。你若当真在意这些人,我可以退去,这九国之地,甚至都可以交给你。”
“可你若杀了我,此事便彻底变了。”
裴玄指向眉心那道血纹。
“这是巡天命痕,你若杀我,在重天之内就如黑夜举火,根本藏不住,到那时,追你的便不只是一两个巡天使……”
“整个苍梧,甚至重天之内的巡天阁修士,都会追杀你!”
“况且今日之事,本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神途来历不明,又在我苍梧境内肆意传播,我奉阁规清查,本就是职责所在。你我此前素不相识,哪里来的什么死仇?”
他看了一眼下方残破的九国山河,继续道:
“我与副阁主岳崇山私交不错,以道友的实力,若由我从中牵线,未必不能与巡天阁真正的大人物坐下来谈。”
“你想传神途,可以。”
“九国也可以给你。”
“只要此法不再继续向外扩张,再付出一些代价,此事便未必不能压下去。”
“道友何必为了这些已经死去的凡人,把自己也逼到绝路?”
裴玄心里真正想着的,只有一个字。
拖。
这方天地闹出的动静太大,附近修士早已被惊动,只是苍梧南境实在偏远,最先赶来的这些巡天使,修为还不如他。
可就在方才杂乱的传音之中,他已经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巡狩使!
巡天阁中,巡天使之上,便是巡狩使。
想坐上这个位置,至少也要踏入见神后期。
只要再拖上一会儿,等那位赶到,今日之局便还有转机。
甚至……
裴玄看着眼前金光加身的陆离,心中已经忍不住想到,若是巡狩使亲临,将此人镇压下来,到时候这所谓神途,这九国愿力,甚至那诡异的神纹法门,或许都能成为自己的功劳。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股惧意又再度散了一些。
“道友,你我皆是见神六重,修到今日都不容易。”
裴玄擦去嘴边鲜血,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何必把路走绝?”
陆离看着他,从始至终,那双淡金色眸子里的杀意都未曾动摇。
裴玄说了这么多,于他而言,似乎只是一阵无意义的声音。
他只是轻轻抬起了手。
裴玄脸上的笑容僵住。
“等等!”
陆离一指点出。
指尖金光骤然凝聚,原本铺满天地的万千愿力,在这一刻仿佛同时找到了归处,顺着这一指尽数压向裴玄。
裴玄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抵抗,一缕金光就没入了眉心,紧接着,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体内旺盛的生机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枯竭。
头发迅速灰白。
皮肉松弛。
眼中的神采一点点暗淡下去。
裴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神情彻底变成了惊恐,他疯狂催动体内源力,想要护住正在流逝的生机,可那一指斩的仿佛并非肉身,而是直接抹去了他所有的生机。
“巡狩使已经来了……”
“你若是杀我……”
“你注定也逃不掉……”
声音越来越虚弱。
可还没有说完,裴玄眼中最后一点光便彻底散去。
方才还立在高天之上,挥手间决定一城生死的巡天使,就这样失去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