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这时,一阵沙哑的大笑从大殿一侧传来。
“哈哈哈哈……狗屁不通!”
梵无妄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八十一枚禁骨钉将他死死钉在那里,连坐起身都做不到,可他望向裴玄时,脸上的讥讽却丝毫没有掩饰。
“什么邪法,什么祸乱重天,说到底,不就是怕有朝一日神途修士太多,你们巡天阁压不住么?”
他咳出一口血,反倒笑得更大声了些。
“没有灵根一样可以修行,不问出身,不问贵贱,天下凡人只要愿意走,都能多出一条以前根本没有的路。
能创出这种东西的人,就算只是个人,与他们口中的神又有什么分别?”
“倒是你们巡天阁,这几年老子一路走过苍梧,见过有人为了炼药抽尽一城凡人的精血,也见过有人炼幡摄魂,让数十万人死后连轮回都入不得。
这些事情怎么不见你们如此上心?”
梵无妄咧着染血的嘴,盯着裴玄。
“是因为那些人的修为足够高,还是因为他们自己就是你巡天阁的人?”
裴玄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外来人,你的话太多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梵无妄身上的八十一枚禁骨钉同时泛起幽光,一股力量顺着长钉直接钻入筋骨,梵无妄整个人瞬间绷紧,额头青筋鼓起,口中却只是挤出一声低沉闷哼。
裴玄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若非岳崇山点名要活的,你早已死在路上了。”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梵无妄,重新看向闻青禾。
“动手。”
闻青禾站在那里,手中的长剑始终没有抬起来。
闻道玄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终于起身,朝裴玄拱了拱手。
“裴大人,青禾从小到大从未真正杀过人,一时下不了手也是常情。若这些人今日一定要死,老夫替她来。”
话音才落,裴玄忽然笑了起来。
“闻老祖,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闻道玄心头猛地一沉。
下一刻,一股远超他的力量已经直接压下,闻道玄甚至来不及运转体内源力,整个人便被摄到了裴玄身前,苍老的脖颈也随之落入那只手中。
“祖爷爷!”
闻青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裴玄却只是看着她,语气仍旧平静。
“这些年神途能够在九国安安稳稳传下来,你做了什么,替那位犁神遮掩过多少事情,我心里有数……”
“你以为,你能活过今日吗?”
闻青禾怔在原地。
裴玄重新看向闻青禾,看着她渐渐慌乱起来的神情,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
“我今日给机会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是你。”
“亲手杀了外面这四十三人,而后,一一灭掉九国,你祖爷爷犯下的事情,我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长庚那里,你照样可以去,今日发生的一切也不会影响你拜入巡天阁。”
闻青禾握着剑,嘴唇轻轻颤动。
“若是……我不杀呢?”
“那便说明,你与他没有区别……”
裴玄的手指慢慢收紧,锋利的力量已经刺破闻道玄颈间的皮肉,一缕鲜血沿着衣领缓缓流下。
“青禾,这是你唯一戴罪立功的机会。
杀了他们,你还是顾长庚的弟子;若是不杀,你便也是神途乱党,我会亲手杀了你。”
闻青禾看着祖爷爷颈间流下的血,手中的剑抖得越来越厉害。
殿外那些人也听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一时间求饶声、哭喊声混在一起,有人喊着自己从未伤人。
有人愿意自废修为,也有人拼命朝闻青禾磕头,希望这个不久前还答应只带他们回来问话的少女能够放他们一条生路。
裴玄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看着闻青禾,缓缓开始数数。
“三。”
闻青禾脸色煞白,迈出一步,却根本不敢去看那些人的脸。
“二。”
她勉强抬起长剑,剑锋却始终悬在半空,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
“一。”
“我做不到……”
长剑从手中滑落,闻青禾猛地转过身,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泪也在这一刻彻底失去控制。
“裴大人,我不去巡天阁了……我真的不去了。”
“我就留在天衍道宗,以后哪里都不去,什么巡天使,什么更大的天地,我都不要了。”
她越说越乱,到了最后几乎只是本能地朝裴玄磕头。
“求你放过我,放过祖爷爷……我真的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咕噜噜……
一道轻微的滚动声从前方传来。
闻青禾仍跪在地上,起初并未抬头,可那声音落在耳中,却莫名有些熟悉。
她小时候贪玩,闻道玄偶尔也会陪她在山门后面的石坪上踢蹴鞠。她总爱一脚把球踢得太远,最后还是老人慢吞吞走过去,再替她踢回来。
那时候,球滚过青石地面的声音,大概也是这样。
直到那东西轻轻撞在她膝边。
闻青禾这才低下头。
她愣了很久。
圆滚滚的,沾着血,散乱的白发贴在苍老的脸上,那双眼睛甚至还没有彻底闭合,其中倒映着她此刻满是泪水的脸。
闻青禾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她缓缓抬起头,裴玄手中,那具苍老的身体已经没了头颅。
再低头。
那颗头颅仍静静停在她膝边。
如此看了两次,她似乎还是没有明白。
“祖……爷爷?”
只有茫然。
直到温热的鲜血沿着断颈缓缓流出,浸湿了她膝下的衣裙,那点茫然才渐渐化开。
这哪里是什么蹴鞠。
这是她的祖爷爷。
“祖爷爷!”
闻青禾猛地扑了过去,将那颗头颅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拉旁边那具无头尸身。
“祖爷爷……你醒醒……”
她修为已至元婴,此刻却连一颗头颅都接不回去。
她一次次将头颅按回断颈,灵力疯了一般灌进去,可刚一松手,那颗头便又歪落下来。
“不对……”
“这样不对……”
闻青禾手忙脚乱地重新去扶,鲜血很快染红了她整件青衣,也染满了她的双手。
她已经顾不得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试。
“祖爷爷,你别动……”
“我能接回去的。”
“我一定能……”
她越来越乱,到了后来,连自己在说什么都已经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