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墨准时出现在沪市轻工业局的会议室门口。
房间里摆着一张大会议桌,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整齐地码着茶杯和文件夹,墙上挂着一幅沪市全景照片,是从外滩的角度拍的,灰色的建筑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肃穆。
林墨走进会议室,局长已经端坐在主位上。看见林墨进来,他站起身,略微欠了欠身:林顾问,欢迎欢迎。这次来沪市考察,我们局里很重视。这是分管木材和建材的副局长,姓周。你来的消息部里也传达了,具体的调研日程我让周副局长跟你对接。
林墨握住周副局长的手,力度适中:周局长,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周副局长松开手,示意林墨在会议桌一侧坐下,考察点的安排,我们根据局里的情况做了初步规划。林顾问你先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再调整。
他把一份日程表推过来。林墨接过,没有急于翻开,而是先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茶杯的时候,指尖在日程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开。
日程表是用油印机印出来的,条目清晰,格式工整。前几天的安排跟他从李干事那里看到的差不多——木材一厂、木材二厂、国营红木家具总厂、钢木家具总厂、建材全产业链厂区、木材仓储流通枢纽。每一项后面都注明了负责接待的企业负责人姓名和联系方式,时间精确到小时。
但再往后翻,问题就出来了。
李干事之前提交的考察点清单上,有几处被悄悄替换了。原计划中的木材综合技术试验中心、建材工业设计院、新型建材试验厂这三个科研检测机构,在日程表上变成了;工艺品进出口分公司和轻工出口公司那两个口岸贸易节点,也改成了结合企业调研同步了解。
林墨的目光在那些改动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日程表合上,放回桌面,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周局长,他说,日程安排得很细,你们费心了。
周副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应该的。林顾问这次来沪市,局里很重视,相关的企业都提前打了招呼。木材一厂最近正好有一批新设备在调试,您去看看,正好也能给我们提提意见。
木材一厂的设备更新,我感兴趣的。林墨说,不过我也想请教一下,木材综合技术试验中心和建材工业设计院这两个点,为什么没有放进正式日程里?
周副局长放下茶杯,脸上笑容不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林顾问,这两个单位的情况比较复杂。试验中心在重组,很多资料不方便对外公开。设计院那边,最近在集中搞一批项目,人手紧张,接待能力不足。
林墨看着他:那新型建材试验厂呢?
那个厂子明年可能要搬迁,目前的生产线处于半停产状态。周副局长说,我们去看了,也觉得林顾问去那边意义不大,就把这个点暂时拿掉了。
林墨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暖手。他明白这种不方便人手紧张半停产的含义。在轻工系统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次类似的推辞了。每一次都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但骨子里都是同一个意思——不想让你看到。
周局长,我来之前整理了一份材料,是前期考察过程中我们自己在湘鄂赣皖等地的汇总。他从李干事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打开,把几页纸放在桌上,里面有一些数据,我先简单说一下。
他把纸张往前推了一寸。周副局长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但没有伸手去拿。
洞庭湖区今年的竹木水运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了将近两成,下游几个省的基建需求在拉动这个数字。醴陵的瓷砖产量在扩大,但他们的窑炉能耗偏高,成品率也不太理想。岳阳贮木场的原木仓储周转周期偏长,主要是下游加工厂的消化能力跟不上。
他顿了顿,把纸张往周副局长面前又推了推:鄂省的木材交易市场规模在扩大,但配套加工能力跟不上。赣省的几个县在搞竹材加工试点,成本优势明显但技术还不成熟。
我之所以提出要去技术试验中心、设计院和新型建材试验厂,是因为前面的走访让我看到了一个共同的问题——各地都有资源,有产能,但在技术提升上遇到了瓶颈。如果能把这些瓶颈汇总起来,摸清楚全国的技术储备情况,后面推动行业升级就有了方向。
周副局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他拿起那几页纸,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醴陵瓷砖那一行停了两秒,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
林顾问的调研确实很深入。他沉默了一下,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您这次来沪市,主要是为了收集各地的生产数据,还是带有其他任务?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李干事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周明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住了。
林墨放下茶杯,背脊没有靠椅背,声音和缓但清晰:周局长,我出发之前,部里给我的任务是了解全国家具建材行业的生产现状、技术水平和市场方向,为后面制定行业规划提供参考。”
“我从四月份出来到现在,走了十几个省,去了二十多个城市,每到一个地方都看生产、看原料、看技术、看市场。数据的目的是用来判断整个行业的态势,没有别的意图。
周副局长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林顾问,我不是质疑您的专业能力。但您刚才提到的那几个单位,涉及技术储备和研发方向,这些在沪市轻工系统内部属于相对敏感的信息。木材综合技术试验中心的项目、设计院的新材料课题,还有新型建材试验厂的几条试验线,都是要保密的。
所以我才需要去看。林墨说,行业规划必须建立在真实的技术水平上。如果连现在的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都不清楚,规划就是空中楼阁。技术这个东西,你不去看,就永远不知道它已经到了哪一步。
周副局长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林顾问,恕我直言。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刚才讲的那些数据,确实很详实,也说明您这几个月下了不少功夫。但沪市跟您前面走过的那些省份不一样。这里的技术储备、研发方向和试验线布局,不是能随便开放给人看的。更何况,您现在的身份是轻工部的顾问,并非实地考察的正式人员。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的眼睛:您前期的调研成果,我们尊重。但这几个点,恐怕确实不适合安排。
林墨把茶杯放回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周局长,我理解您的顾虑。不过,我更正一下您的说法——我的身份没有什么疑义。如果我的身份有问题,部里的通知不会发到沪市轻工局。我前期考察,上面都看过我的行程,如果需要核实,随时可以打电话回去问。
他稍微顿了一下:我之所以提出调整日程,是因为这几家单位对了解沪市轻工系统的技术储备和研发方向有实质帮助。如果只是看生产线,我前面的材料里已经有不少可参考的数据了。真正稀缺的,是技术储备和研发方向的信息。
我不需要你们开放核心项目,只要让我看看现有的方向、已经公开的研究成果,了解一下试验线的基本情况。这些内容,对行业规划有帮助。
会议桌对面安静了十几秒钟。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周副局长看了局长一眼。局长全程没有插话,但此刻他轻轻点了点头。周副局长转回目光,那几页纸被他拿起来,又放回桌面,指尖在纸页边沿按了一下:林顾问,您刚才的说法,我们需要内部再沟通。日程的事,回头我再跟您确认。
林墨收起那几页纸,放回文件袋:不着急。我们后面一个月基本都还在沪市。
他站起身,把文件袋递给李干事,又转向周副局长:明天开始我先去看木材一厂和木材二厂,你们按原计划安排就行。
周副局长也站了起来,伸出手:好。我让办公室的人陪您去。
两人握了握手。林墨转身走出会议室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后背上,直到他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楼下马路上隐约的汽车喇叭声。李干事跟在他身后,快步走了几步,与他并排:林顾问,刚才你说日程可以调整,他们有松口的意思吗?
没有。林墨说,但也没有把路堵死。
从第二天开始林墨一行开始了按部就班的考察和调研。
十一月上旬,沪市的夜风已经有了初冬的凉意。
林墨坐在房间里,正想着调研的事情。
门被敲了三声,李干事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林顾问,还没睡?
睡不着。林墨把笔记本合上,正好你来了,过来坐。
李干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盖子揭开,热气冒出来,是一杯新泡的茶。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明天去建材全产业链厂区和木材仓储流通枢纽,这两处的资料我整理好了,都在文件箱里。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叶是沪市本地出的龙井,清香淡雅,入口回甘,今天下午在红木家具厂,你注意到他们仓库角落那批旧料没有?
李干事想了想:是不是靠墙那堆?有几块已经发黑了,像是放了很久。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那不是废料。那是从老家具上拆下来的构件。我走近看了一眼,有一块雕花板是清代的老东西,看纹样和刀法,应该是苏作的路子。
他们的意思是不想在红木家具厂里谈这件事。李干事说。
他们不想谈,我们就不要提。林墨说,但心里要有数。红木家具厂既然能有那一批旧料,说明类似的构件在沪市的民间存量不小。以后要搞木料资源调查,不能只盯着新料。
李干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那些科研点的事,你有什么想法?李干事放低声音,那天周副局长那番话,意思很清楚。
林墨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是怕我带着任务来的。我提到的那几个单位,他都拦得死死的,连开口的余地都没留。
那咱们继续争取?
争取是一定的,但不能蛮干。明天傍晚我约了赵长河赵厂长,他在沪市轻工局干过几年。到时候跟他打听一下情况,看看那几家科研机构的底细。知己知彼,才能谈条件。
行,我明天把行程空出来。
林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那条窄巷在夜色中格外安静,隔了几十米外的街角有一盏路灯,灯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斑驳的碎金。李干事,你说咱们这几个月在各省跑,真正的收获是什么?
李干事沉默了一下:各省的资源分布和技术底子,还有各省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林墨转过身看着他:记住一句话。我们这次调研的真正目的,不是收集数据,而是找到连接各省的那个节点。数据可以汇总,但节点只能靠走才能找到。沪市就是节点之一。
李干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那我明天把考察清单再梳理一遍。如果他们只肯放行生产线和贸易节点,我们就把这些地方往深里挖,争取从侧面把技术信息拼出来。
林墨重新在桌边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好,就这么办。另外,你明天早上把前期各省的调研数据再核对一遍,尤其是几个关键指标——木材综合利用率、人造板产能、胶水配方水平、设备国产化率,这些数据要有统一的统计口径,便于横向对比。
两人在房间里又谈了一个多小时,把各省的材料重新过了一遍。李干事把之前记下的疑点和缺口逐一核对了原始笔记,林墨则把几个模糊的数据重新标注了来源和可靠程度。
李干事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林墨叫住他:明天晚上我见赵厂长的事,不要跟沪市轻工局的人提。
明白。李干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顾问,你觉得他们最终会松口吗?
不知道。林墨说,但不管松不松口,我们都要把该看的东西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