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最近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他通过娄家的旧关系和自己那套钻营的本事,不仅巩固了在轧钢厂宣传科的地位。
虽然依旧是个跑腿打杂的干事,还真的攀上了厂里一位主管后勤和福利的副厂长。
他隔三差五就能弄到点内部供应的好东西,有时是几包好烟,有时是几瓶市面上难见的酒,有时甚至是一些内部电影票或文艺演出的观摩券。
他用这些东西,在厂里编织着自己的关系网,在领导面前混了个脸熟,自我感觉身份和能量都今非昔比。
回到院里。
看到曾经需要巴结的二大爷刘海中,如今竟摆出一副领导派头,对他这个见过世面、有门路的许大茂也敢指手画脚,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
这天傍晚。
许大茂又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回来,里面装着两条用油纸包着的带鱼,还有一瓶贴着外文标签的洋酒。
他故意从中院穿过,看到刘海中正背着手,站在自家门口,对着前院指指点点,似乎在检查卫生。
许大茂嘴角一撇,晃了晃手里的网兜,带鱼尾巴甩出油纸,在夕阳下闪着银光。
“哟,二大爷,忙着呢?又传达最新精神呢?”
许大茂故意提高了嗓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刘海中转过头,看到是许大茂,尤其是看到他手里那些稀罕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一沉。
“许大茂,你回来得正好。”
刘海中语气严肃,带着教训的口吻,
“我正要说说你。你看看你,整天弄这些个东西,像什么样子?这是资产阶级的享乐主义作风!容易腐蚀思想,带坏院里的风气!你也是厂里的职工,要注意影响!”
许大茂没想到刘海中会这么直接、这么上纲上线地训斥他,还当着一两个刚好路过的邻居的面。
他脸上的假笑顿时僵住,随即涌上一股恼羞成怒的血气。
“刘海中!”
许大茂也提高了声音,不再用二大爷这个称呼,
“你少在这儿给我扣帽子!我弄点东西怎么了?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厂里领导都没说我,你算老几?还资产阶级作风?我看你是眼红了吧?有本事你也弄去啊!”
“你……你放肆!”
刘海中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着许大茂,声音都有些发抖,
“你这是顶撞领导!是抗拒思想改造!我要向厂里反映你的问题!”
“领导?就你?”
许大茂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一个破小组长,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还反映我?你去啊!我倒要看看,厂里领导是信你这个整天上纲上线的,还是信我这个实打实给领导办事的!”
两人就在中院,当着几个邻居的面,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地吵了起来。
刘海中满口思想、风气,许大茂则句句带刺,讥讽刘海中假正经、官迷心窍、打击报复。
声音越吵越大,引得前后院不少人都出来看热闹。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铁青,看着这场闹剧,嘴唇紧抿,一言不发,但微微颤抖的手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阎埠贵缩在自家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瞧,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嘴里低声嘀咕:
“吵,使劲吵……鹬蚌相争……”
秦淮茹原本坐在门口做针线,见状连忙拉着小当槐花躲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娄晓娥站在后院通中院的月亮门边,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傻柱正好和于海棠一起从外面回来,看到这情形,傻柱眉头一皱,想上前劝,被于海棠轻轻拉住了胳膊,微微摇了摇头。
王建国也听到了动静,走到自家外屋门口,掀起门帘一角,冷静地看着。
他没有出去劝架的打算。
这种争吵,涉及到政治帽子和个人恩怨,外人贸然介入,很容易引火烧身。
而且。
他也想看看,这场冲突会如何发展,院里这些人,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争吵最终以刘海中的彻底败北而告终。
许大茂凭借着更油滑的口舌、更无所顾忌的态度,以及隐隐透出的上面有人的底气,将刘海中驳得哑口无言,只会翻来覆去地说你要深刻检讨、后果自负之类的空洞威胁。
最后。
许大茂拎起他的网兜,对着围观的众人,尤其是几个平日对刘海中那套做派也有微词的邻居,故意大声说:
“大家都看见了!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会拿大帽子压人!咱们工人凭本事吃饭,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以后谁再想搞这一套,我许大茂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
他示威似的瞪了脸色灰败、胸膛剧烈起伏的刘海中一眼,昂着头,挺着胸,往后院自家走去,经过娄晓娥身边时,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进了屋,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刘海中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他环视四周,看热闹的邻居们触及他的目光,大多迅速移开,或者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三三两两地散去,低声议论着。
没有人上来安慰他,更没有人附和他去批判许大茂。
那种被孤立、被轻视、甚至被暗暗嘲笑的羞耻感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死死盯着许大茂家紧闭的房门,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好……好你个许大茂!咱们走着瞧!”
刘海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猛地转身,也冲回了自己家,同样重重地摔上了门。
中院,瞬间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涌动着比争吵时更加浓烈、更加危险的情绪。
一场公开的、撕破脸的冲突,将院里原本就微妙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破了。
刘海中新官上任试图建立的权威,被许大茂当众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而许大茂,则在这次冲突中,展现出了他混不吝和有恃无恐的一面,让院里不少人对他产生了新的忌惮。
更重要的是,这次冲突,将政治帽子、反映问题、上面有人这些危险的元素,赤裸裸地摆在了四合院这个小小的舞台上。
每个人都意识到,有些游戏规则,正在发生变化。
从那天起,刘海中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在院里高谈阔论,不再检查卫生,不再教育邻居。
他变得异常沉默,每天阴沉着脸上下班,见到人也只是勉强点个头,眼神里充满了阴鸷和算计。
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搞倒许大茂这件事情上。
他开始在厂里,利用他政治宣传员和学习小组副组长的身份,更加积极地工作。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抄写宣传栏和发言背社论。
他开始有目的地搜集、记录车间乃至厂里一些不良言论和可疑动向,尤其是与许大茂相关的。
他听说许大茂帮某位领导弄到了难买的戏票,就记下“许大茂可能利用不正当手段拉拢领导”。
他听说许大茂在酒桌上吹嘘自己门路广,就记下“许大茂散布资产阶级人情关系论调,破坏干群关系”。
他甚至暗中留意许大茂在厂里的行踪,看他经常和哪些人接触,说了些什么。
他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加以合理的联想和上纲上线的分析,写成一份份措辞严谨、看似“事实清楚、立场鲜明”的“群众反映材料”,通过“正当渠道”,递交给车间党支部,甚至越过车间,直接送到了厂党委办公室和负责纪检的部门。
起初,这些材料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但刘海中并不气馁。
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耐心而执着地等待着。
他相信,只要风继续吹,只要他坚持不懈地反映,总有一天,这些材料会起作用。
他甚至开始将目光投向许大茂的家庭,试图寻找更致命的突破口。
他想到了许大茂的妻子,娄晓娥,那个资本家的女儿。
这无疑是一个更具杀伤力的靶子。
但刘海中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一来,他对娄家的情况了解有限,缺乏具体的证据。
二来,涉及资本家这种敏感成分,他需要更加谨慎,避免打蛇不成反被蛇咬。
他决定,先从搞倒许大茂本人入手,只要许大茂在厂里失势,甚至被处理,那么娄晓娥这个资本家小姐,自然也就失去了倚仗,到时候再想办法……
就在刘海中暗中发力,不断向上递送黑材料的同时,许大茂的日子,却似乎过得更加风光了。
那天当众顶撞并羞辱了刘海中之后,许大茂在院里走路更加趾高气扬,说话也更大声了。
他觉得自己打了个大胜仗,不仅灭了刘海中的威风,也在院里树立了自己的江湖地位。
他更加频繁地从外面弄回好东西,在邻居面前炫耀。
他对娄晓娥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从前是刻意讨好中带着掌控,现在,那种讨好似乎淡了些,而掌控欲和某种因胜利而膨胀的优越感,则更加明显。
他会在喝了一点酒之后,对着沉默吃饭的娄晓娥,吹嘘自己在厂里如何“吃得开”,如何“帮领导办事”,如何“不怕那些小人搞鬼”。
他会指着家里那些娄晓娥带来的、印着外文的书籍或精致摆设,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
“晓娥,这些东西,以后还是少摆出来。现在是新社会,讲究艰苦朴素。让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娄晓娥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或者淡淡地嗯一声,继续吃自己的饭,或者起身去收拾碗筷。
她的沉默和顺从,在许大茂看来,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臣服。
他更加确信,自己娶了娄晓娥,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不仅得到了娄家的余荫,还彻底压服了这个出身高贵的女人。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娄晓娥那平静外表下,日益堆积的疲惫、疏离,以及一丝隐隐的寒意。
他更不知道,自己在家中那种志得意满的炫耀和对刘海中的不屑一顾,通过某些渠道,或多或少地传到了刘海中的耳朵里,更加激化了刘海中的怨恨,也让刘海中的黑材料写得更加有血有肉、义愤填膺。
……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五下午。
轧钢厂召开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及“学习积极分子”大会,传达上级重要指示精神,并部署下一阶段“工作和生产”任务。
刘海中作为车间的学习积极分子代表,也有资格参加。
会上。
厂领导严肃批评了近期厂里出现的一些不良倾向,特别点名批评了“个别职工,不注重思想改造,热衷于搞私人关系,传播小道消息,甚至顶撞负责政治思想工作的同志,在群众中造成很坏影响”。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刘海中听得心跳加速,血液上涌。
他几乎可以肯定,领导批评的就是许大茂!
而且,领导提到了顶撞负责政治思想工作的同志,这不就是指他刘海中吗?
他的黑材料起作用了!领导重视了!
散会后,刘海中激动得手心冒汗,他仿佛看到许大茂被领导叫去谈话、写检查、甚至受处分的场面。
他特意在厂办公楼外面磨蹭了一会儿。
果然看到许大茂被厂党委办公室的一个干事叫住,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许大茂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跟着那个干事走了。
刘海中差点笑出声来。
他强压着心中的狂喜,快步走回车间,觉得天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明媚,连车间里嘈杂的机器声,听起来都像胜利的凯歌。
然而。
刘海中的高兴,只持续了不到半天。
傍晚下班时,他在厂门口,又看到了许大茂。
许大茂推着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正和两个看起来像是厂里小干部模样的人边走边聊,脸上居然又挂起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油滑的笑容,虽然似乎没有平时那么灿烂,但绝无半点颓丧或惶恐。
看到刘海中,许大茂甚至还对他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挑衅,却多了一种让刘海中极不舒服的、居高临下的……
怜悯?
或者,是嘲讽?
刘海中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许大茂不是被叫去谈话了吗?怎么好像没事人一样?
他满腹狐疑地回到四合院,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天是休息日。
刘海中一大早就起来,想去厂里打听打听,但又怕太刻意引起怀疑。
他心神不宁地在院里转悠,正好遇到也要出门的阎埠贵。
“老刘,这么早?”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刘海中的脸色,
“脸色不太好啊,没休息好?”
“没事。”
刘海中勉强应了一句,装作随意地问,
“老阎,听说……昨天厂里开会了?”
“开了啊,传达精神嘛。”
阎埠贵点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
“不过,我听说,会后好像出了点小插曲。”
刘海中精神一振,连忙凑近:“什么插曲?”
“好像是……许大茂被叫去谈话了。”
阎埠贵的声音更低了,“不过,听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领导提醒他,要注意团结同志,说话注意方式方法。好像……还肯定了他前段时间帮厂里联系一批紧俏物资的成绩,让他不要有思想包袱,继续好好干。”
“什么?!”
刘海中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肯定他的‘成绩’?还让他好好干?”
“是啊。”
阎埠贵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难以捉摸的光,“所以说啊,这世道,光会喊口号没用,还得有真本事,有关系。老刘,你说是不是?”
刘海中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明白了。
他那些精心炮制的黑材料,不仅没能扳倒许大茂,反而可能让许大茂因祸得福,在领导那里挂了号,甚至因为被小人诬告而博得了一丝同情?
而他刘海中,这个举报者,在领导眼里,恐怕已经成了一个心胸狭窄、打击报复、不善于团结同志的刺头了。
完了。
全完了。
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政治形象,他梦寐以求的进步机会,很可能就因为这次失败的举报,而彻底断送。
甚至,可能还会引来许大茂的报复……
巨大的恐惧、失落、怨恨和不甘,像毒藤一样死死缠住了刘海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一整天,他都像失了魂一样,坐在屋里,不吃不喝,眼神空洞。
他老婆叫他,他不应。
两个儿子看到他这副样子,更是躲得远远的。
傍晚时分,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很多人。
接着,就听到有人用兴奋的、带着谄媚的声音喊:
“许干事!许干事回来了!哟,还买了这么多好东西!”
刘海中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身,冲到窗户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只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春风满面地走进中院。
车把上、后座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网兜和纸包,里面露出猪肉、排骨、活鸡、蔬菜,甚至还有一整条用草绳拴着的大鲤鱼!
这阵仗,这分量,明显不是普通家庭过日子的采购,更像是……
办喜事,或者,庆功?
院里不少人都被这阵仗吸引了出来,围在旁边看,议论纷纷,脸上带着羡慕和好奇。
“大茂,这是……有啥喜事啊?买这么多?”
有人问。
许大茂停下车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声音洪亮,仿佛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没啥喜事!就是厂里领导,体恤我们宣传科的同志前段时间工作辛苦,帮着厂里解决了不少实际困难,特批了一些福利!我这不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买点好的,回头请几位关系近的邻居,还有厂里相好的同事,来家里聚聚,热闹热闹!”
他特意强调了厂里领导特批、解决实际困难,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刘海中家紧闭的窗户。
“哎哟!了不得!还是大茂有本事!”
“领导真是看重你啊!”
“这可是大喜事!是该庆祝庆祝!”
恭维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许大茂就在这片喧闹和艳羡的目光中,如同凯旋的将军,推着他满载战利品的自行车,昂首挺胸地往后院走去。
经过中院时,他甚至对着几个平日还算说得上话的邻居,发出了邀请:
“王婶,李哥,晚上有空过来喝两杯啊!还有柱子,带着于海棠一块儿来!”
傻柱正好在家门口,闻言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
“行啊,有空就去。”
于海棠站在他身边,看着许大茂那副张扬的样子,微微蹙了蹙眉,没说话。
许大茂也不在意,哈哈笑着,回了后院。
刘海中站在窗帘后面,手指死死抠着窗框,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许大茂那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听着院里那些对许大茂的恭维,再对比自己此刻的灰暗和绝望,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几乎要炸开。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和示威!
许大茂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全院宣告他的胜利,宣告他刘海中是个失败者,是个笑话!
“许大茂……许大茂……”
刘海中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我跟你没完……没完!!”
然而,无论他如何愤怒,如何不甘,现实是,许大茂似乎真的赢了。
他在厂里的地位似乎更加稳固,甚至可能因举报事件反而得到了某种补偿或重视。
而刘海中自己,则在厂领导那里留下了极坏的印象,他那个政治宣传员和学习小组副组长的位置,恐怕也摇摇欲坠了。
这天晚上。
许大茂家果然传来了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很晚。
肉香、酒气,混合着男人粗豪的笑声和许大茂刻意拔高的、带着醉意的吹嘘,飘荡在四合院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
中院、前院不少人家都早早关紧了门窗,仿佛要隔绝那令人心烦的噪音和隐隐飘来的、象征着成功与关系的气味。
刘海中家一片死寂,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