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褚遂良怒气冲冲,依然站在殿中。
高士廉低眉垂目,没有开口附和,岑文本额头冒汗,褚遂良这胆子,出乎他的意料,连杜河也敢质问。
是,朝廷削掉了东国公爵位。
杜河目前是东宫亲封的定国大将军,但东宫幕僚未经朝廷授命,算不得正式,说白衣也没错。
可人家有兵啊,关中拥兵十万。
太子登基以后,刘洎三天两头进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要大封特封,扶持辽东军班底。
杜河为辽东之首,官职还能低了?
褚遂良这时得罪他,当真自寻死路。
杜河不见恼怒,大笑道:“褚相,我乃陛下亲封的定国大将军,你说我没资格在这,是在质疑陛下吗?”
“尔为驸马,当避军权!”
褚遂良双目圆睁,厉声喝道:“陛下进关中已久,你却拥兵不散,如此目无君上,岂是人臣所为!”
高士廉和岑文本冷汗连连。
他这话说得严厉,却是意有所指,太上皇和陛下在五陵原谈判,为了大唐社稷,不得不让步。
真要算目无君上,陛下也少不了。
李承乾勃然大怒,喝道:“褚遂良,杜河乃朕亲封的大将军,你话里有话,是在指责朕吗?”
瞧见皇帝眼中杀机,褚遂良怡然不惧。
“臣只据实所言。”
“来人!”
李承乾暴喝一声,殿外冲进一队甲士,秦怀道接管皇宫防备,宫里从上到下,都是自己人。
高士廉和岑文本目瞪口呆。
原本为长孙无忌的事,怎么聊着聊着偏题了。
“且慢——”
杜河抬手拦住皇帝,转头冷声道:“我怜你忠心大唐,才不愿动你。如今既有私心,咱们日后再算。”
褚遂良挺直胸膛:“怕你不成。”
“陛下,臣是白衣,就不参与了。”
杜河微微拱手,离开了政事堂。
他前脚刚走,李承乾目光扫视三人,冷冷道:“此事绝无再变,尔等执意阻拦,朕记住了。”
说罢,他拂袖离开。
岑文本和高士廉默然,皇帝如此严厉,意思不言而喻,谁再敢提这事,就是跟新皇过不去了。
政事堂的变故,很快传出宫。
原本打算上书,替长孙无忌求情的人,都不再提此事,京中名士谈及褚遂良,都惋惜不已。
“褚相这次难了。”
“国有奸臣啊。”
众人纷纷叹息,忽而有人开口:“诸位,杜河威胁良臣,我等何不联名,到陛下面前求情。”
众人低头喝酒,谁也不搭腔。
这厮好不懂人情,大伙嘴里说说行了,谋逆罪还没定,现在跳上去,不是等着被安罪名吗?
……
杜河回到府中,脸色十分冷峻,褚遂良不识好歹,三番两次跟他作对,那就别怪他出手无情。
转过风雨连廊,刚好撞上宣骄。
“你怎么了?”
“来得正好。”
杜河带她到书房,把朝堂的事说了,宣骄杏眼微眯,目带煞气。傻狍子她能欺负,别人可不行。
小公主一扬刀:“我替你宰了他。”
“不是。”
杜河擦擦汗水,这反贼做事真直接啊。
“行,我知道了。”
“我还没说呢。”
宣骄起身往外走,哼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朝堂上做事,总喜欢占大义,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杜河顿时哑然。
他不担心宣骄安全,幽府司在秦州被灭,暗卫随着太上皇,隐入翠微宫。
黑刀横行无忌。
……
两日后,清晨。
“公子慢走。”
老鸨在门口送客,衣裳华贵的小郎君,打着哈欠上马车。平康坊坊门一开,他们也该归家了。
“张兄,清雅姑娘如何?”
“妙妙,肤如凝脂,声如黄莺。”
“哈哈哈……”
几人隔着马车,讨论昨日的小娘子,忽而马蹄声起,一队全甲骑兵领头,身后几十步卒跟随。
众多公子哥一惊,都放低了声音。
“出什么事了?”
“看那方向,是褚相府门。”
众人面面相觑,褚遂良家的宅子,是乃父褚亮为隋太常卿所购,至今有四十年,长安无人不知。
“快走快走……”
众人心惊肉跳,生怕惹祸上身。
“吁……”
马蹄在褚府大门停住,旅帅马鞭一扬。
“叫开门。”
两个甲士擂门,嘭嘭嘭格外刺耳,没过多久,侧面打开,一个仆人见到军队,顿时愣在当场。
“各位,这是褚相府邸。”
“进门。”
一个甲士抬腿,仆人顿时跪倒,剩余百余甲士,冲进褚府内,丫鬟仆人尖叫,褚府乱做一团。
褚府护卫刚要上前,唰的弩机瞄准。
褚府动静太大,很快惊动褚遂良,大唐三日一朝,今日正是休沐,他只穿着一身居家常服。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本相府邸。”
那年轻旅帅拱手,笑道:“末将李汉,接大将军令,褚遂良勾结长孙无忌,密谋反叛,即刻收押。”
褚遂良又惊又怒:“本相何时反叛了。”
“末将只奉令行事。”
褚遂良大声道:“就算本相犯事,也是陛下发敕令,御史台抓人。尔等辽东军竟私捉大臣。”
“带走。”
李汉耐心耗光,两个甲士拎着他就走。
褚遂良被两双铁臂拿着,气得浑身发抖。
“猖狂!”
“法纪崩坏,陛下啊——”
……
当朝宰相被抓,消息如同飓风卷过长安,房玄龄、刘洎、杨师道、岑文本四位宰相,赶赴政事堂。
等到了政事堂,顿时愣在当场。
御史大夫刑名、刑部尚书刘德威、大理寺卿孙伏伽,大唐司法三位主官,都齐聚议事堂内。
任城王李道宗,河间郡王李孝恭,同样在堂落座。
更令人忧心的是旁边另一道人影,此人穿着白衣,面容恬静,轻轻敲着桌案,似乎在思考什么。
房玄龄拱手道:“大将军,此事兴许误会。”
他掌尚书省十几年,是何等机敏人物。两天前褚遂良在此痛斥杜河,现在就被抓进大理寺狱。
“等陛下来。”
杜河微微抬手,他只能收声。
谁也没有说话,等了没多久,皇帝走进政事堂,他脸色沉如水,众人起身见礼,才依次落座。
李承乾盘腿上座,开口道:“朕知你们为何来。”
岑文本拱手叹道:“陛下,褚相刚直高洁,非是谋逆之人。再说辽东军动手,不符国家法度。”
杜河微笑道:“长孙无忌在长安势力深厚,为防止有人生乱,辽东军代为抓捕。”
岑文本识趣闭嘴,这理由无可挑剔。
房玄龄温声劝道:“陛下,大唐刚刚稳定,褚遂良乃政事堂宰相,许多人看着,需防朝野动乱。”
他话说的隐晦,您如果有证据,就赶紧拿出来,如果没证据,就赶紧放人。
杜河敲敲桌案,吸引众人目光。
“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