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天空阴雨绵绵。
伊洛河穿谷而过,北岸邙山余脉,南岸黑石山邻水,峡谷昏暗可怖,宛如张开的巨兽之口。
两万中军主力,皆停在峡谷中。
“前锋未见敌人。”
“山上不见伏兵。”
程咬金勒马站立,各路消息汇报过来。
薛万彻虽带走骑兵,但他尚有两千斥候。此刻充当耳目,打探敌军动向。
温玄道:“大总管,应当无虞。”
“嗯,先出谷口。”
程咬金点点头,为防辽东军设伏,他一路非常小心,主力坠在前锋身后,连黑石山上,也派人查探了。
一个时辰后,大军走出谷口。
眼前豁然开朗,北方依然是邙山,南方却有十余里平原。不过河道众多,不足以摊开大军。
通往洛阳官道,就在邙山脚下。
程咬金没有急着进军,派人去探消息,伊洛平原良田千亩,周围有不少百姓居住,能得到伊洛战场消息。
两刻钟后,一骑如风赶回。
“大总管,薛将军战死,骑兵全没了。”
“什么!”
程咬金浑身巨震,他有想过薛万彻战败,但从没想过会全军覆没,连他本人也战死在这里。
但他到底是统帅,很快压下情绪。
“仔细说来。”
斥候拱手道:“据本地百姓说,三天前双方大战,洛水伏尸无数。薛将军兵败后,逃至大法寺,被辽东军斩杀。”
“苏烈过来了?”
“未见踪影。”
程咬金挥挥手,斥候行礼离开。
温玄沉吟道:“大总管,看样子辽东军损失不小,杜河无力拦我们,干脆放开武牢、黑石两关了。”
程咬金不语,脸上露出踌躇。
这似乎是合理推测,但他总觉得诡异,倚靠关卡阻截,是辽东军最好的选择。
仅仅是兵力不足弃关,这理由太牵强。
可薛万彻一死,他耳目全失。
想等打探清楚再行军,又怕洛阳有失,更麻烦的是,苏烈位置不定,万一等他到了,岂不是被混合双打。
“大总管,速进洛阳吧。”
程咬金压下踌躇,点头道:“进军洛阳。”
“诺。”
大军即刻出发,行出十里路后,伊洛水一分为二。洛水往北溯源,伊水往南走,经龙门入洛阳。
“大总管,是否要分兵?”
温玄勒住马,沿着带着询问。
程咬金沉吟不语,官道在邙山脚下,可大军六万多人,全走此路,队伍要拉到几十里,极容易被袭。
分兵走龙门入洛,又分散了兵力。
“温总管,你带两万人,走伊洛河滩东进,每三里设哨骑。若遇敌军来袭,过河驰援中军。”
“诺。”
温玄带人离开,六万大军分作两部。程咬金率四万精兵,沿着官道西进,温玄领两万偏师,沿伊洛平原行军。
两部以洛河为界,齐头并进洛阳。
秋雨透过铠甲,带来阵阵寒意,站在官道往南看,伊洛平原呈现大片怪异红黄,那是血浸透了草。
可见几天前那场大战的惨烈。
四万多大军在官道,队伍长达二十里。
前军已至首阳山,后军刚出黑石关谷口,程咬金坐镇中军,北侧树木茂密,让他眼角直抽搐。
若是在此设伏,便大事不妙了。
“大大……总管。”
亲兵语气结巴,抬手指着前方。
程咬金放眼望去,远处山林中,一股黑色浓烟上天。士兵们不明所以,都勒住缰绳停步看。
“快警戒,是狼烟!”
程咬金认出烟雾,立刻放声狂呼。
他话音刚落,头顶号角吹响,山顶箭雨呼啸,魏王军伏倒一片。部曲急忙举盾,将他全身护住。
箭头打在盾上,耳边剁剁声不绝。
“去河滩!”
程咬金高呼着,部曲扛着帅旗,一行人往洛水撤离,等他奔至河滩,辽东军箭雨再不能及。
他回头一看,不由瞬间急眼。
苍莽邙山上,一条数里长的黑幕出现,那是辽东军的箭雨,而在这片黑幕下方,数不清的士兵倒地。
唐军赶路皆是半披甲,他们无法抵抗利箭。
“叫他们上河滩!”
程咬金下达命令,传令兵纵马而出。
“呜——”
集结号角吹起,他麾下有关内兵、安西兵、和河南兵,全是正规府兵。听到号角后,从慌乱中惊醒。
营中跳荡兵举盾,护着友军后撤。
此时已进入深秋,洛水水位降低,露出大片碎石河滩,成千上万的魏王军,往河滩边缘撤回。
“杀啊。”
程咬金头皮发麻,山上喊声震天,树林簌簌作响,似有千军万马。
“传令温玄支援。”
“诺。”
程咬金恼怒不已,若是薛万彻没有败,他就有足够骑兵,辽东军想伏击他,哪有这般容易?
“大总管,您看——”
部曲惊声呼喊,程咬金转过头。
河面冒起浓烟,四座浮桥同时起火,那是伊洛战场的残留,他派人简单修缮,作为南北支援通道。
水中数百水鬼,沿着洛河离开。
“去救火!”
程咬金几欲吐血,大军成纵队行军,首尾不能顾,且没有骑兵。只有经浮桥渡河,在伊洛平原结阵。
官道伏尸无数,血液染红碎石。
在跳荡兵掩护下,河滩很快聚拢数千。众人背靠洛水,从马上取下长枪大盾,很快结成方阵。
猛然南方马蹄如雷,河对岸杀声震天。
程咬金举目望去,一支骑兵自西杀来,观其冲阵人数,起码有五千以上。
这让他感到不安,杜河哪有大股骑兵?
一骑快速赶来,肩上犹插利箭。
“大总管,李将军被敌军截断了。”
程咬金眼角直跳,最可怕的事发生了,纵队行军犹如长龙,敌军从中截断,友军便和中军失联。
“去找刘兴武,命他立刻汇合。”
“诺。”
程咬金顾不得了,河滩只有一百余步,现在挤了几千人。辽东军若是硬冲,全都得掉水里去。
此时林中簌簌,辽东军下山了。
“放箭!”
魏王军射出箭雨,却不见多少惨叫。没过多久,无数辽东军跳上官道,大盾遮得严严实实。
一杆东宫黄龙旗旁,立着一面副旗。
苏字迎风猎猎。
程咬金瞳孔微缩,顿感大祸临头,经过数次交手,他很清楚知道,自己和苏烈有不少差距。
苏烈加上杜河,这要把他往死里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