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怎么行！”
林晓梅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心疼，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不能垮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对着里面扬声道：
“妈！国栋昨晚没睡好，精神差得很！”
厨房里传来锅碗轻微的碰撞声。
张淑芬系着那条熟悉的素色围裙，端着一碟刚煎好的荷包蛋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脸上带着那种李国栋曾经觉得无比熨帖的温和笑容。
然而此刻，这笑容落在他眼里，
却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没睡好？”
张淑芬将碟子轻轻放在李国栋面前，
金黄的蛋黄颤巍巍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关切，
“看这眼睛红的，是心事重了吧？
人呐，思虑太过，就伤神，神不安，自然睡不稳。”
她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敲在李国栋紧绷的神经上。
她伸手，极其自然地探了探李国栋放在桌上的手背，
那触感微凉而干燥。
李国栋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硬生生忍住了。
张淑芬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转身又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出来，
碗里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草药气味的液体。
“喏，”
张淑芬将碗放在李国栋面前，语气笃定而慈祥，
“这是我常喝的安神汤，方子是老中医给的，管用。
里面加了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都是养心安神的好东西。
趁热喝了，晚上保管能睡个踏实觉。”
深褐色的药汤在白瓷碗里微微荡漾，升腾起带着浓郁草药味的热气。
那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
瞬间盖过了早餐桌上牛奶和面包的味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李国栋盯着碗里深不见底的液体，胃部一阵莫名的翻搅。
“妈这药可灵了，”
林晓梅在一旁笑着帮腔，声音清脆，
“以前我压力大的时候睡不着，喝一碗，沾枕头就着！小雨也喝过，对吧小雨？”
她看向女儿。
陈小雨正低头小口喝着牛奶，
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颤动了几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下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回应。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被碗碟的碰撞声淹没。
李国栋的目光扫过女儿低垂的头顶，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这药，小雨也喝过？
张淑芬站在桌边，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擦拭着，目光温和地落在李国栋身上，
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等待。
那目光，李国栋曾经无比受用，觉得是母亲般的温暖与包容。
可此刻，在这饱受失眠折磨、疑窦丛生的清晨，
那目光却像两道探照灯，将他内心隐秘的挣扎和抗拒照得无所遁形。
他感觉自己像实验室里被观察的小白鼠。
“喝吧，国栋，”
林晓梅催促着，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妈一大早特意给你熬的，别辜负老人家一片心。”
她脸上的笑容甜美依旧，眼神却像细密的网。
李国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拒绝？用什么理由？说自己怀疑这药？
怀疑这个刚刚在生日宴上呼唤了他亡母小名、此刻又一脸慈祥为他熬药的老太太？
那无异于直接撕破脸，引爆这个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布满裂痕的家。
他承担不起那个后果，至少现在承担不起。
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
需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浓烈的草药味呛得他喉咙发痒。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
那温度，和当初在张家阳台，张淑芬递给他那杯恰到好处的茉莉花茶时一模一样
——42度，
亡母习惯的温度。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狠狠咬了他一口，让他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谢谢……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端起碗，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碗沿凑到唇边。
深褐色的药汁带着浓重的苦涩和难以形容的草木腥气，汹涌地灌入口腔。
他强迫自己吞咽，一口，两口……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药汁滑过食道，留下一条灼热的、令人作呕的轨迹。
那霸道的草药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和鼻腔，顽固地盘踞着，久久不散，
仿佛要渗进他的每一个味蕾和嗅觉细胞里。
他放下空碗，碗底残留着几滴深色的汁液。
林晓梅满意地笑了，递给他一杯清水：
“快漱漱口，压压苦味。”
张淑芬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转身收拾碗筷去了，步履依旧沉稳。
李国栋机械地接过水杯，含了一大口清水，在嘴里反复鼓荡。
清水冲淡了舌尖的苦涩，却冲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和喉咙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他看着张淑芬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那素色的围裙，那花白的鬓角，
那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轮廓，
此刻都笼罩上了一层浓重的、令人窒息的疑云。
这碗“安神”的汤药，究竟是解药，还是另一剂更深的毒？
白天在办公室里，李国栋感觉自己像个游魂。
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和报表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
同事说话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浓重的疲惫感像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裹住他的身体和意识。
眼皮像挂了千斤重担，不断地往下坠，每一次眨眼都异常沉重。
可每当他试图趴在办公桌上小憩片刻，脑子却异常“清醒”，
像一架失控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那些令人不安的画面片段：
生日蛋糕熄灭的烛光，张淑芬呢喃的“阿秀”，深褐色的药汤，陈小雨低垂的头颅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茉莉香气，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在意识深处萦绕不去。
他灌下一杯又一杯浓得发黑的咖啡，苦涩的液体灼烧着胃壁，
带来短暂的、虚假的亢奋。
心跳在咖啡因的刺激下变得更快，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
带来一种类似心悸的恐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