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很好，很香。”
“是吧！”
林晓梅立刻接话，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似乎完全没在意他之前的失态，
“我妈就爱弄这些，自己种茉莉，自己采摘，自己烘烤。她说外面买的香精味太重，失了本真。老人家嘛，就图个自己动手的乐趣。”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相册上，指尖轻轻抚过年轻张淑芬的脸庞，语气带着感慨，
“我妈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可是有名的……嗯，怎么说呢，做事特别认真细致，人也安静。就是命不太好……”
她适时地收住了话头，
轻轻叹了口气，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空白。
李国栋的心却因为这半句话又提了起来。
命不太好？
他想追问，却又觉得唐突。
他看着林晓梅翻动相册的手指，看着那些快速闪过的、记录着张淑芬不同人生阶段的黑白或彩色影像
——抱着婴儿的林晓梅（那时的张淑芬脸上有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家三口在某个公园的合影（一个面容模糊、笑容有些勉强的男人站在中间）、张淑芬穿着工作服戴着劳保手套在机器前的留影
……每一张照片里的张淑芬，眼神似乎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沉静的疏离感，
与她年轻时照片里那种羞涩又隐含暗流的眼神微妙地呼应着。
那酷似亡母的侧脸，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李国栋的心底，
搅动起昨夜因电影票根而翻涌起的关于母亲的全部隐秘情感。
恋母情结、对“完整家庭”的渴望、巨大的孤独感……
此刻被这张脸奇异地扭曲、放大、混合在一起。
他看着照片里年轻的张淑芬，
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母亲张秀另一种可能的、他不曾了解的生命轨迹。
一种混杂着困惑、探究、
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对那份逝去母性温暖的病态眷恋的情绪，悄然滋生。
“李哥？李哥？”
林晓梅的声音再次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嗯？”
李国栋猛地抬眼。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林晓梅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善意的调侃，
“是不是被我妈年轻时的样子惊到了？还是……想起你照片上那位故人了？”
她问得看似随意，
目光却精准地捕捉着李国栋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国栋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皮夹。
那里面藏着的，不仅是母亲的照片，还有那张深夜发现的、带着巨大问号的电影票根。
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入口，
而林晓梅递过来的这张照片，就像是第一块关键的拼图，
或者……第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这温暖馨香却让他感到莫名窒息的屋子，独自去消化这接踵而至的冲击。
“没有，”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放下茶杯，站起身，
“就是觉得……确实很巧。电脑修好了，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啊？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嘛！”
林晓梅也跟着站起来，语气带着挽留，
“茶都没喝完呢！”
“下次吧，真有事。”
李国栋语气坚决，脚步已经朝门口挪动。
他需要冷空气，需要独处，需要把脑子里那两张几乎重叠的侧脸和昨夜那张泛黄的票根分开、理清。
林晓梅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再强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那好吧，真是辛苦你跑一趟了，改天一定请你吃饭好好感谢！”
她快步走到门边，替李国栋打开门。
门外的冷风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和茉莉香。
李国栋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跨出门槛。
“哦对了，李哥！”
林晓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在他身后叫住他。
李国栋停住脚步，回头。
林晓梅倚着门框，脸上带着温和又有些歉意的笑容：
“你看我，光顾着让你看照片了。我们家阳台那个雨水管，最近老是滴滴答答渗水，一到下雨天就烦得很。我妈年纪大了，我也不敢让她爬高爬低的。
要是……要是你哪天有空，能不能再麻烦你帮忙看看？就简单看看是哪儿堵了还是裂了就行，工具家里都有。”
她的请求合情合理，眼神坦然而带着一丝依赖。
阳台？
渗水？
李国栋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林晓梅的肩头，投向客厅连接的阳台方向。
那里光线稍暗，隐约能看到堆放的花盆轮廓。
他此刻心乱如麻，只想尽快离开，几乎是未加思索地点了头：
“行，知道了。等有空。”
“那太谢谢你了李哥！”
林晓梅的笑容瞬间明亮起来，带着真诚的感激，
“慢走啊！路上小心！”
门在李国栋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屋内的暖香和那张挥之不去的侧脸。
楼道里的阴冷和浑浊空气瞬间将他包裹。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胸腔里那狂乱的心跳。
他从口袋里摸出皮夹，再次打开，指尖颤抖地抚摸着母亲年轻的脸庞。
那柔和的下颌线，此刻显得如此脆弱而遥远。
母亲……张淑芬……红星纺织厂……还有那张深夜发现的、印着红星电影院的双人票根……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碰撞、滚动，急切地等待着一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丝线。
而阳台渗水的请求，像一个突兀的逗号，暂时中止了这场内心的风暴，却又指向了下一个未知的章节。
他收起皮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楼梯，
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由旧时光的尘埃、酷似的容颜和隐秘的往事交织而成的巨大谜团之中。
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
却吹不散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
带着茉莉清香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