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川码头那间办公室的窗帘从早上就没有拉开过。
川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那份关于花山玲子签署土地用途调整意见书的报告已经翻了五遍,每一遍都只是把同样的字重新读进脑子里,像是想从那几行公文措辞里找出一个被他漏掉的、可以让事态转向的缝隙。
他手中的咖啡换到了第三杯,杯沿上那圈干涸的褐色痕迹和之前两杯叠在一起,在桌面留下一小片深浅不一的环形污渍。
植村站在办公桌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高城已经离开港区了,坐夜班车走的,没有留联系方式。
大和兴业那边回复说,如果要在码头动手,他们需要至少一周的准备时间。”
川上没有抬头。
他用手指把那份报告从桌面上慢慢推远,像是把一件已经看完的文件归档到某个他不想再打开的位置。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短,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一整条逻辑链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一周太长了。
一周之后,花山玲子会在区议会上把那份意见书正式提交表决。
一周之后,品川码头东侧那些仓库的土地用途就会从‘工业储备’改成‘商业开发’。
那批仓库的租约一旦失去土地用途支撑,所有合同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我等不了一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把那道被拉紧的窗帘拨开一道极窄的缝隙。
码头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安静地铺展着,远处的吊机在低垂的云层下面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被冻在了那里。
他看了几秒,放下窗帘,转过身面对植村:“三天。
大和兴业的人如果不能在三天内到位,就从关东联合自己的库存里调人。
把能打的都叫上,不需要太多,够把月读和别墅同时按住的数目就行。”
植村说:“那龙崎真本人呢?
他如果在那两个地方之间来回——”
“他今晚不在。”
川上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由浅草方向的眼线发来的照片——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雪之下家老宅门外的巷口,车牌号他认得。
“他现在在浅草。
跟雪之下家那个女人谈怎么在台东布置防线。
等他回来,至少要一个多小时。
够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完。”
当天傍晚,龙崎真正坐在雪之下家老宅的茶室里。
老梅树的枯枝在窗外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枝干上那些被夜火烧焦的旧痕在越来越淡的天光里变成了暗灰色,像是被画在天空与树皮之间的几道旧墨线。
凛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煎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上。
她刚说完关于台东方向防线布置的完整思路——用田边手下的老兄弟在浅草北侧和墨田交界处设三个观察点,每一个点相隔大约两条街,形成一个倒三角的预警网。
如果品川方向有人往台东移动,至少要经过其中两个点的视线范围。
龙崎真听她说完,点了一下头,正要说点什么,他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雾沢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月读外围出现异常车辆。
五辆,深色面包,没有熄火。”
龙崎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动作不快,但凛注意到他把手机放下去之后,手指在手机外壳上多停了一拍。
“怎么了。”
凛问。
龙崎真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我得回去。
川上在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还是平的,但凛看到他把外套穿上之后没有系扣子——他在赶时间。
五辆深色面包车在晚上八点整同时停在月读酒吧的前后门。
月读的霓虹招牌刚亮起来不久,紫色的光在巷口的空气中晕开成一小片朦胧的色块。
打烊前的歌舞伎町正是人声最嘈杂的时候,巷子里有人进进出出,远处传来居酒屋的喧哗和卡拉oK的走调歌声。
没有人注意到那几辆停在暗处的面包车,直到第一辆车的侧门被从里面拉开,穿黑色工装的人涌出来的速度比周围的夜生活声浪更安静也更集中,像是一群提前排练过的、同步完成同一个动作的人。
前门先响。
玻璃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门上那排细小的玻璃装饰碎片在霓虹灯光中飞溅开,像一把被抛向空中的碎糖,在紫色的光里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
伊崎瞬正站在吧台后面核对库存,他听到第一声爆裂的时候已经弯下腰,右手伸向吧台下层那格暗格,手指摸到短刀手柄的时候第二波人已经从门口冲进来了,铁管的尾端在吧台台面上砸出一道很深的凹痕,台面上的威士忌瓶被震倒了两瓶,琥珀色的液体沿着台面边缘往下淌,在伊崎瞬脚边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正在扩散的暗色水洼。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瓶酒。
他把短刀从暗格里抽出来,整个人往右侧闪了半步,避开了第三根砸向肩膀的铁管,然后用刀刃在对方的肘弯内侧切了一道口子。
那个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到一半的吸气声,铁管脱手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伊崎瞬没有停,他退向厨房的方向,用吧台和货架之间的窄通道作为缓冲,把追进来的人堵在入口处。
通道太窄了,只能容两个人并行,铁管在这种空间里挥不开,短刀反而占据了距离上的优势。
他用刀尖连续点了三个人的手腕和前臂,每一次落点都在关节和肌腱的关键位置,让他身后那几根铁管在落地的瞬间发出杂乱的金属碰撞声。
但对方的人太多了。
他退到通往地下办公室的楼梯口时,后背已经挨了一记铁管的横扫。
那一下砸在肩胛骨下方,力道沉得让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撞在楼梯扶手的铁质立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震颤。
他用那只没有握刀的左手攥住扶手,把自己稳住,然后继续往楼梯下退。
楼道里的灯没有开,他的脚步声和身后密集的追声混在一起,每一步都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一片混沌的回响。
他退到地下办公室那扇铁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往里推。
门没有锁,但推开的幅度只够他侧身挤进去。
他挤进门之后用后背把铁门顶住,把门锁扣上的同时,门板另一侧传来了第一记撞击——铁管砸在钢板上的闷响,力道透过门板传到他的肩胛骨上,像是有人隔着铁板在他的骨头侧面敲了一锤。
他靠在门内侧,手里还握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短刀,呼吸又重又快,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那口味道从鼻腔深处涌上来,在舌根上留下一层发涩的余感,他知道那是血,是刚才那一击震动的淤积从某处渗了出来。
与此同时,港区别墅的包围也在同一时间展开。
风间熏正坐在别墅地下那间改建过的办公室里整理佐久间小组的情报资料,他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按时间顺序排成一列,正在逐张核对那些现场照片和伏击位置之间的对应关系。
他听到楼上传来的第一声巨响时,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那声巨响不是玻璃碎裂的清脆声,是整块木质结构被重物撞击后发出的沉闷而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有人用一辆车从正面撞上了别墅的主门。
他没有冲上去。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些文件全部收进一只防水袋里,拉上拉链,然后走到地下室铁门内侧,把门锁从里面拧死。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有条不紊,像是在做一件已经被预演过很多次的事。
他拧死门锁之后又走到墙角的文件柜旁边,把它推到门内侧,让柜脚卡在门框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确保从外面推门的时候阻力会更大。
他做完这些之后退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取出一把左轮手枪,检查弹巢里的六发子弹,然后把枪放在桌面上,在黑暗中坐下,听着楼上持续传来的家具被掀翻的声音和人在被击中后发出的短促闷响。
别墅一楼在不到十分钟之内被砸了大半,墙壁上被铁管砸出好几个凹坑,沙发被翻倒,书架上的书散落一地。
但铁门始终没有被撞开——门框是后来加固过的,用的是厚钢板和膨胀螺栓,膨胀螺栓的头部紧贴着门框内侧的金属表面,与门框之间的缝隙窄到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
风间熏坐在黑暗中,手指搭在左轮手枪的扳机护圈外侧,等着那扇门被撞开的那一刻。
但那一刻没有来。
老松町那边没有任何核心战力驻守。
三个外围值班的兄弟正在松田家附近一间临时搭起来的值班房里轮班,他们听到巷口的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组织任何有效的抵抗了——十五个人从巷口涌进来,铁管和短刀在路灯的暗光里同时亮起。
值班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里面的三个人被按住,通讯设备被砸碎,监控器的存储卡被取走,补给物资全部被清空。
松田家的窗户没有被动——川上的指令很清楚:“只动真龙会的设施,不动居民”——但老松町作为真龙会在港区的前沿观察阵地,在不到二十分钟之内从一张完整的网变成了一堆被拆散的线头。
龙崎真收到雪之下凛递过来的手机时,屏幕上已经叠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雾沢仁发来的:“月读遇袭。
五辆车,二十人以上。
伊崎瞬退到地下室了。”
第二条是风间熏发来的:“别墅被围,门锁了,暂时安全。”
第三条是户梶发来的:“老松町失守,三个人被按住了,人没事但东西被清空了。”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户梶正把车从浅草方向往港区开,引擎在夜色里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窗外的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拖成一道道快速后退的光线。
他看着那三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复。
户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
车子在月读门口停下的时候,紫色的霓虹招牌已经熄灭了。
门口的碎玻璃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白光,有几片还嵌在门框上没有被完全震落,像是被嵌在旧伤口边缘的碎牙。
吧台翻倒了一半,那排酒架上的威士忌和烧酒瓶东倒西歪,有几瓶碎了,深色的液体和碎玻璃混在一起沿着地板的缝隙缓慢流动,在紫色的霓虹余光和路灯的冷白色之间交替闪现。
通向地下办公室的楼梯口有两道暗红色的拖痕,是被什么拖过之后留下的,在灰白色台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
龙崎真走下楼梯的时候,伊崎瞬正靠在办公室那张旧沙发上,风间熏刚用剪刀把他后背那件被血浸透的t恤沿着侧缝剪开,露出肩胛骨下方那道被铁管砸出的深紫色淤痕,淤痕的中心有一块鼓起的硬结,边缘正在向四周扩散成一片更淡的暗红色区域。
伊崎瞬咬着一条叠好的毛巾,没有说话,但握着沙发扶手的手指在风间熏把纱布压上伤口的那一刻猛地收紧了一下。
龙崎真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屋里被撞歪的铁门、被踢翻的椅子和桌面上那几道新添的划痕。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向走廊天花板的方向。
烟雾在走廊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下翻卷着上升,在碰到天花板之后散成一片缓慢流动的灰色薄雾。
他站在那层薄雾前面,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已经被压到很低的底噪中浮上来的:“川上趁我不在动手了。
他等的是今晚。
他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按灭在门框边缘那块已经被按过很多次烟头的铁皮上,然后把烟蒂扔进角落的废纸篓里。
他走进办公室,在伊崎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风间熏把那卷纱布沿着伊崎瞬的肩膀和肋骨的弧度绕过几圈,打了一个固定结。
伊崎瞬把嘴里那条被咬得发湿的毛巾吐出来,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出一口长气,声音沙哑但还算稳:“那些人的配合比我预想的好。
不像是临时拼凑的,至少练过几次。”
龙崎真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巷口逐渐恢复的夜声,街道上的杂音正在慢慢重新渗透进来——有人在高声说话,有摩托车从巷口经过,有人正在弯腰捡起被掀翻的桌椅碎片,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从地面渗透到地下,像是这座城市在经历短暂的痉挛之后正在慢慢把自己的心跳声重新摆回原来的节奏。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墙前面,把那几十块监控画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月读门口的画面里只剩下扫地的人影和被清空的街道,别墅外围的影像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老松町巷口的路灯还在照着那片被翻动的石板地面,光线漫过倒伏的纸箱和摔碎的椅子,照着那些来不及清理的杂物散布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办公室里的所有人说了一句:“天亮之前,把能打的人都叫回来。
别墅的人分批撤回来。
老松町那三个人先回月读。
明天开始,我不在的时候,所有人集中在两个地方——月读和别墅。
谁也不要单独行动。”
他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像是在重复一段已经在他脑子里排演了很久的答案,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才放进句子里。
伊崎瞬靠在沙发上,把那把卷了刃的短刀放在膝盖上,用大拇指试着推了一下刀刃上那道卷曲的缺口,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
“下次他们来,”他说,“我得换一把更长的。”
风间熏没有接话,他在医疗箱里翻出一瓶消炎药放在伊崎瞬面前的桌上,然后退到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左轮手枪重新装好弹放回抽屉里。
户梶从楼梯口走下来时肩膀上新添的刀伤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情况,然后走进来,把那根被他从老松町废墟里带回来的铁管靠在墙角。
龙崎真坐回办公桌后面,把那张港区地图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开,用红笔在月读、别墅和老松町三个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然后用一条线把三个圈连起来,线的一端指向品川码头最东端那个已经被雾沢仁标注为“川上主据点”的位置。
他把笔放在地图上,看着那条从三个圈汇聚到一个点上的线,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夜里,那根线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收紧的绳索,每一段的弧度都在收窄,最终集中在一个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跨过去的门槛前面。
他把地图合上放回抽屉里,关灯之前,侧过头对雾沢仁说了一句话:“明天开始,不要让川上的人再出现在港区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