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四月十五日,五更。
绛州城内的公鸡还没打鸣,陕西兵的营地已经醒了过来。
伙夫们摸着黑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小米粥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的烟味,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士兵们陆续起身,就着冷水简单擦了一把脸,然后排队领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偶尔的咳嗽声。
洪承畴比士兵们起得更早。天还没亮,他已经穿戴整齐,带着几名亲兵来到了汾河西岸的渡口。
渡口名叫禹门渡,是绛州附近最大的一个渡口。
河面在此处约有百余丈宽,水流不算太急,但四月的汾河正值春汛,水位上涨了不少,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渡口停着十几条大大小小的木船,最大的能容纳四五十人,最小的只能坐十来个人。
这些都是绛州知州提前征调来的,连同船夫一起,等候官军调用。
洪承畴站在岸边,望着对岸朦胧的轮廓。
天色还没有大亮,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景物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昨夜对岸有什么动静吗?”他问身旁的一名斥候队长。
“回抚台大人,昨夜派了三拨斥候渡河侦察,都没有发现大批流贼集结的迹象。
对岸十里之内,只有零星的小股流贼活动,大约百余人,看样子是监视渡口的。”
“百余人……”洪承畴沉吟片刻,“不够。高迎祥不会只派这点人来守渡口。除非——”
他顿住了话头,目光望向河面,似乎在思索什么。
“除非什么?”一旁的幕僚忍不住问道。
“除非他知道我们不会从这个渡口过河。”
洪承畴缓缓道,
“禹门渡是绛州最大的渡口,换了任何人来,都会认为我军必然选择此处渡河。
高迎祥如果聪明,就不会在显而易见的地方布重兵,而是会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设伏。”
幕僚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不在禹门渡渡河?”
“不,我们就在这里渡河。”
洪承畴摇了摇头,
“高迎祥猜到我们会选禹门渡,我们也猜到他猜到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有多少兵力来堵我们。
他主力在东线跟陈奇瑜纠缠,西线能抽调的兵力有限。
就算他在对岸设了埋伏,也不会超过两千人。
两千人对八千人,而且我们有火器,他没有。这仗,怎么打都不会输。”
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下达命令: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开始渡河。前锋营第一批过河,过河后立即在岸边建立滩头阵地,掩护后续部队。
火器营第二批过河,小钢炮拆开分装,随船运过去。
辎重营最后过河。告诉士兵们,过河的时候保持安静,不要喧哗,不要点火把。
对岸如果有流贼开枪,不要慌,按训练时的来。”
“是!”
天色渐渐亮了。
雾气开始消散,对岸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大片平坦的河滩,再往远处是连绵的丘陵,稀疏的灌木丛散布其间,确实看不出有大量伏兵的痕迹。
第一批渡河的士兵开始登船。他们沉默地走上跳板,在船舱里蹲下,把枪夹在两腿之间,防止被水打湿。
每条船坐满后,船夫便撑开长篙,将船缓缓驶离岸边。
十几条船依次出发,在河面上排成一条散乱的横线,向对岸划去。
洪承畴站在岸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些船。
河风吹动他的胡须和衣襟,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船队行至河心时,对岸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几十支羽箭从岸边的灌木丛中飞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向河面上的船只。
几支箭扎在了船舷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一名船夫闷哼一声,肩膀上中了一箭,手中的船桨掉落水中,人也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不要停!继续划!”船上的军官厉声喝道。
另一名士兵迅速接过船夫的桨,继续向前划去。
与此同时,船上的士兵们举起步枪,朝箭矢飞来的方向胡乱射击。
枪声在河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更多的箭矢从对岸飞来,但大多数都落在了水里,只有少数几支命中了船只。
流贼显然缺乏远程打击手段,那些弓弩的射程和精度都有限,无法对河中的船只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第一批船只终于靠岸了。士兵们不等船停稳,便纷纷跳进齐膝深的河水里,蹚着水冲向岸边。
上岸之后,他们迅速散开,卧倒,举枪,朝灌木丛中射击。
几个流贼从藏身之处探出头来张望,立刻被子弹击中,惨叫着滚下了土坡。
后续的船只陆续靠岸,上岸的士兵越来越多。
滩头阵地迅速建立起来,火力也越来越密集。
灌木丛中的流贼被打得抬不起头来,有人开始向后撤退。
洪承畴在河西岸看到这一幕,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弛了一些。
“传令,第二批开始渡河。”
第二批渡河的是火器营,随船运过去的还有拆卸后的小钢炮部件。
由于火炮沉重,装船和卸船都比步兵费时得多,整个渡河过程因此被拖慢了不少。
但好在对岸的流贼已经被前锋营压制住了,没有再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到中午时分,陕西兵主力已经全部渡过了汾河。
辎重营的车辆和驮畜还在陆续过河,预计要到傍晚才能全部完成。
洪承畴骑马踏上了河东岸的土地。
他环顾四周,河滩上到处是凌乱的脚印和车轮辙印,几具流贼的尸体横躺在灌木丛边,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泥土和火药混合的气味。
一名军官跑过来禀报:
“抚台大人,渡河顺利完成。前锋营正在清扫残敌,追击逃窜的流贼。
我军阵亡四人,伤二十三人,损失船只一艘——是被流贼的火箭引燃的,船上的人及时跳水,无人伤亡。”
“俘虏呢?”
“抓到十几个活口,其余的都跑了。
据俘虏交代,对岸埋伏的流贼大约有五百人,是刘宗敏手下的人,任务是阻止我军渡河。
但他们没想到我军有这么多人,也没想到火力这么猛,打了一个时辰就撑不住了。”
洪承畴点了点头:
“把这些俘虏送到后面去,交给辎重营看管,回头再审。
传令前锋营,追击不要超过十里,免得中了埋伏。
全军在河东岸扎营休整,明日一早向闻喜方向推进。”
“是!”
洪承畴勒转马头,望向东方。
过了汾河,距离高迎祥的老巢就又近了一步。
三路大军中,陕西兵的位置偏西,暂时还不会与流贼主力直接碰撞。
但随着包围圈的收紧,那一天迟早会来。
他策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察看各营的扎营情况。
士兵们正在忙碌地搭建帐篷、挖掘简易厕所、布置岗哨。
伙夫们在河边淘米洗菜,准备做晚饭。
一切都井井有条,显示出这支军队良好的纪律和训练水平。
洪承畴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才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
他掀帘进去,发现一名亲兵正等在帐中,手里拿着一封信。
“抚台大人,陈抚台派人送来的急信。”
洪承畴接过信,拆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陈奇瑜在信中通报了赵城之战的战果,并告知他自己的主力已经推进到临汾以南,正在与流贼的小股部队持续交战。
信的最后,陈奇瑜写道:“弟已咬住贼军主力,然贼势颇顽,急切难下。望兄速进,共成合围之势。”
洪承畴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他走到地图前,找到临汾和闻喜的位置,用手指丈量了一下之间的距离。
大约一百二十里。
如果顺利,五天之内,两军就可以会师。
到那时,高迎祥的活动空间将被压缩到方圆百里之内。
再想跑,就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