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里头,今天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港口东边那片专门划出来的军用码头上,四条大舰并排靠着。
白起号在最前头,后面跟着王翦号、王贲号、蒙骜号,再往后是蒙恬号。
五条大铁船往那儿一停,把半个码头都占满了。
岸上更热闹。
海军的,陆战队的,后勤的,维修的,还有刚从河套兵工厂调过来负责装备维护的技术员,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粗粗数过去,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都穿着新发的深蓝色作训服,戴着同样颜色的软帽,站得还算整齐。
就是表情五花八门。
有兴奋得直搓手的,有紧张得咽唾沫的,有东张西望看稀奇的,也有老神在在闭目养神的。
队伍前头站着的都是军官,俞咨皋、曹变蛟、周遇吉那几个都在。
周遇吉怀里还抱着个小木盒子,不知道装的啥。
码头边上临时搭了个木台子,不高,就比人高点儿。
台子上头摆了两张桌子几把椅子,简单得很。
钟擎站在台子后头,没有坐下。
他今儿穿得也利索,一身海军将官的常服,没挂那么多零碎,就肩膀上有几颗星。
他手里拿着个喇叭,正在试音。
“喂,喂喂。”
喇叭里传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下头好多人捂耳朵。
钟擎拍了拍喇叭,声音正常了点。他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就看见码头入口那儿一阵骚动。
几辆吉普车开进来了。
打头那辆车上跳下来个人,正是朱由检。
这小皇帝今天没穿龙袍,穿了身和钟擎样式差不多的海军常服,就是肩膀上没星。
他下车后还不忘转身,从车里又拽出来三个半大孩子。
三个孩子也都穿着小号的作训服,就是不太合身,袖口裤脚都挽着。
正是李定国、刘文秀和艾能奇。
朱由检领着他们往台子这边走,边走边低声交代:
“等会儿别乱跑,跟着我。看见师父说话,要站直了听,不许交头接耳,听见没?”
三个孩子使劲点头,眼睛瞪得溜圆,看什么都新鲜。
他们打从进了天津港,嘴巴就没合上过。
那大铁船,那码头上的吊车,那跑来跑去的大卡车,还有空气里那股子机油和海水混在一块儿的怪味儿,都让他们觉得脑子不够用。
这会儿看见这么多兵站在一起,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台子下头,朱由检领着他们从旁边小梯子爬上去。
台子上那些军官看见皇上来了,连忙要行礼,朱由检赶紧摆手:“免了免了,今儿这儿没皇上,我就来看看。”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到钟擎身边,低声道:“师父,我带他们三个来见见世面。”
钟擎瞥了他一眼,又看看那三个小豆丁,嗯了一声:“边上站着去,别挡道。”
朱由检嘿嘿一笑,领着三个孩子站到台子侧边。
下头的兵们看见皇上来了,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俞咨皋转过身,吼了一嗓子:“肃静!”
下头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钟擎举起喇叭,开始说话。
“今天把大伙儿叫到这儿,就一件事。”
他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在码头上空回荡。
“咱们练了这么些年,准备了这么些年,是骡子是马,该拉出去遛遛了。”
下头有人笑,但很快憋住了。
“从明天起,除了留下训练的新兵蛋子和那几条老掉牙的训练船,渤海湾里,一条能打仗的船都不留。”
这话说出来,下头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又炸开了。
不留船?那渤海口怎么办?万一……
“静一静!”钟擎拍了拍喇叭,
“我知道你们想啥。放心,渤海口丢不了。山东、辽东,还有中间那些岛上,咱们该挖的工事挖了,该架的炮架了。谁要是觉得自个儿脑袋比一百五十二毫米的炮弹还硬,尽管来试试。”
下头传来一阵哄笑。
钟擎等笑声小了,接着说:“不留船,是因为船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五条大舰。
“白起号,王翦号,跟着我,是第一舰队。
咱们的任务是往南走,一直往南,走到一个叫台湾的大岛那儿。
那地方现在被红毛鬼占着,还有一帮子海盗在那儿窝着。咱们去,把岛拿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去邻居家串个门那么轻松。
“王贲号,曹变蛟带着,是第二舰队。
你们也往南,但不过台湾海峡,绕着外海走。到了地方,一边训练,一边等着。
等谁?等那些从南边来的红毛鬼,什么西班牙的荷兰的葡萄牙的,他们不是要来吗?咱们就在那儿等着他们。
还有,盯着东边,别让福建那个姓郑的往日本跑。”
曹变蛟在台下挺直了腰杆,用力点了点头。
“蒙骜号,周遇吉带着,是第三舰队。你们任务最直接,过台湾海峡,去福建。
郑芝龙那小子不是觉得海是他家的吗?你们去,让他看看,到底谁说了算。
见着他的船,不用客气,该轰就轰,该撞就撞。但记住一点,尽量别伤着老百姓的渔船。”
周遇吉大声应道:“明白!”
“蒙恬号,你们第四舰队不动,但任务不轻。
从连云港往南,长江口,杭州湾,泉州,广州,这一溜的海防,从明天起,都归你们管。
商船要护着,海盗要清剿,岸上的炮台要看着,别让人摸了。”
虽然沈有容不在这里,老爷子还在连云港坐镇,但第四舰队的副司令在台下,同样大声应诺。
钟擎说完这些,放下喇叭,看了看台下。
台下几千号人,这会儿都安静了。只有海风刮过旗杆的声音,还有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哗哗声。
“话就这么多。”钟擎重新举起喇叭,
“该干嘛干嘛去。各舰长,上来领任务详单。后勤的,抓紧时间装船。明天天亮,我要看到所有船都能开出去。”
台下轰然应是。
散会了。
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各个方向散开,军官们往指挥部跑,水兵们往船上跑,后勤的人推着小车往仓库跑。
刚才还站得满满当当的码头,转眼就空了一大半。
台子上,钟擎把喇叭扔给旁边的参谋,转头看向朱由检。
“你怎么跑来了?宫里没事了?”
“有事也得往后放放。”朱由检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师父,真要去打台湾了?还要跟红毛鬼干仗?”
“不然呢?练了这么多年兵,造了这么多年船,摆这儿看啊?”钟擎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
朱由检搓搓手,一脸羡慕:“朕……我也想去。”
“你去干啥?添乱?”钟擎吐出口烟,“老实待在京城,该娶妃子娶妃子,该生孩子生孩子。海上的事,有我们呢。”
旁边三个孩子一直竖着耳朵听。
李定国这会儿忍不住,小声问:“大师兄,红毛鬼长啥样?是不是真跟说书先生说的那样,头发是红的,眼珠子是绿的?”
朱由检乐了:“什么大师兄,叫皇上。”
说完自己又挠挠头,“不过红毛鬼我也没见过,听说是有红头发的,也有黄头发的,眼珠子有蓝的也有绿的,跟波斯猫似的。”
刘文秀插嘴:“那他们说话能听懂吗?”
“听不懂,叽里咕噜的,跟鸟叫差不多。”朱由检开始胡诌。
艾能奇最小,问题最多:“皇上,咱们的船那么大,红毛鬼的船有咱们的大吗?”
“肯定没有。”朱由检这回很肯定,“咱们的船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他们那破木头船,咱们一炮就能轰散架。”
钟擎在旁边听着,也不插话,就看着朱由检在那儿胡吹。
等三个孩子问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行了,看也看完了,问也问完了,赶紧回去。你,”
他指着朱由检,“带他们仨回宫。该上课上课,该练功练功。等我们回来,要检查功课。”
朱由检哦了一声,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招呼三个孩子:“走了走了,师父要忙了。”
三个孩子乖乖跟着朱由检下台子,走了几步,李定国又回过头,冲着钟擎喊:“师父!您一定打赢了回来!”
钟擎冲他摆摆手。
等吉普车开走了,码头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装船的哨子声,吊车的吱呀声,还有远处火车进站的汽笛声。
钟擎站在台子上,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跳下台子,往白起号走去。
该上船看看了。卫星接收器装好了,导航系统调试过了,雷达也检查过了。明天一早,船就要动了。
动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