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直升机上看,昔日不起眼的小岛成了一团燃烧着的火球,伏特加啧啧称奇:“自从大嫂回来,我都分不清我们和政府那些人到底谁才是犯罪组织了。放火烧岛,正常人都很难把这种事和前首相联系到一起吧?”
琴酒拧开一瓶水,一口气喝了一半——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在火焰中的战斗还是消耗了巨量的水分:“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一个首相。”
琴酒不会因为拉莱耶是自己的爱人就在整人这方面对他产生滤镜,就算大冈信成不拼这么一把,等拉莱耶正式以利娇酒的身份和麻生龙一达成合作,之前让霓虹政府损失惨重的研修生复仇、秘密公安内鬼、虎田家灭门案还是会被推到大冈信成身上。
如果拉莱耶没有回来,黑衣组织和大冈信成的战斗还说不定谁输谁赢,所以琴酒不好评价大冈信成的手段到底怎样。但不管手段如何,这个人都称得上一句有魄力。越是有魄力的人,在钝刀子割肉和背水一战间就越会选择后者。
因此,琴酒这次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被疯狂报复的准备,让他不爽的不是大冈信成的反击,而是由拉莱耶引来的反击竟然被赤井秀一他们分去了一半。
或许是战斗产生的肾上腺激素作祟,又或许是因为拉莱耶不在而萌生的焦虑,银发杀手的占有欲已经强烈到连因拉莱耶而起的恶果都不愿意和别人一起分担——当然,这里绝对没有说琴酒愿意和拉莱耶一起分担那些觊觎者们的爱的意思。
为了分散注意力,琴酒拿起伏特加手边的平板:“这是大冈家发来的地址?”
伏特加点头:“嗯,他们给出的地址经纬度处于公海区域,他们要我们以撤出霓虹和70%的枪械储备的代价交换大嫂。”
琴酒冷笑:“痴心妄想,他们就没想交易。”
伏特加一边开飞机一边窥着琴酒的脸色道:“大哥之前不是让我扮演‘利娇酒’,做出利娇酒没有被抓的假象吗?我想着,大嫂一向擅长将计就计,要是现在以利娇酒的身份指挥,反而显得太急于让大冈信成知道他们抓‘错’了人,适得其反。”
琴酒:“说重点。”
“我让情报组剩下的人全部先按利娇酒和波本都被抓启动应急状态,然后跟大冈家的人说条件可以考虑,但是要面谈,而且我们的人要能亲眼确认利娇酒的状况。”伏特加小心翼翼道:“大哥,我做得对吗?”
琴酒扫了伏特加一眼,满足了小弟要夸夸的无声请求:“可以。”
伏特加刚喜上眉梢,就听见琴酒道:“boSS联系你了么。”
伏特加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大哥:“嗯,我本来想着,既然是大哥你们胸有成竹的计划,能不惊动boSS就不惊动,可是......”
琴酒用眼神表达了对伏特加的痴心妄想的无语:“如果这种阵仗能瞒住boSS,用不着拉莱耶,朗姆都能成功。”
伏特加腾出手来挠了挠下巴:“boSS让大哥您回来之后立刻联系他。”
“再等一等,”琴酒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有节奏的敲打:“他们的条件,很快就会改变了。”
*
“今井总指挥。”
二等公安官片濑浩一刚从琴酒等人的手里捡回一条命,现在其他人都在各自的舱房里用餐,等他的巡查时间结束也将回到自己的舱房里休息,没想到会在物资仓看到今井健一。
今井健一没有回头,他背对着走廊,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考虑到贝尔摩德这样的存在,片濑浩一走上前试图确认,却看到今井健一的肩膀有细微的抽动,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拍打着脊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脊椎里一寸一寸地往外顶。
“总指挥?”片濑浩一咽了口口水,下意识抽出了配枪。
今井健一终于转身,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嗯?”
片濑浩一确定这个人不会是贝尔摩德的易容,因为贝尔摩德的伪装不会这么的......恐怖。
今井健一的嘴角往两边提得极慢,下唇先松,上唇后抬,露出牙齿时舌头在齿缝后面极轻地舔了一下,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蛇在空气里尝到了血的甜味。
他的眼睑没有笑,只有嘴在动,仿佛有人把两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颧骨下穿过去又从两颊往外牵拉。片濑从没见过今井健一这样笑,他甚至不觉得那是人。
“总指挥……”
他第三次开口,声音已经低得几乎耳语,悄悄摁下了腕上的警示铃召唤其他人。
今井健一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那个微笑拧开了舱门。密封胶条从门框上被扯开时极轻极湿的一响,像从海底的泥里拔出一只旧靴子。舱房深处,赫然是他们几小时前从地下基地搬来的共喰压缩罐!
“不可以,那是……”
片濑浩一往前迈了半步,今井健一绝对不对劲,但碍于霓虹的上下级文化,他又实在不敢对今井健一开枪,而这将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下一秒,只见今井健一的眼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猛地一转,从片濑的方向转开,又转回来。那一瞬间,片濑看见他的两个瞳孔没有对焦,左眼和右眼看的方向不一样!
“鬼啊!”片濑浩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终于想到要按下扳机,可惜已经太晚了。
今井健一迈进舱房,鞋底踩着地板上那层冷凝水,发出一种像是踩在浸饱水的旧棉被上的闷响。他飞速从腰间抽出配枪,拉开保险,枪口对准了柜门上那几道玻璃减压阀!
砰砰砰,三发子弹全部打在减压阀的锁止卡扣上,金属碎片崩裂,深红色的液体从破裂的管道里喷射出来,在空气中几乎瞬间气化,形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红色雾团。雾团顺着通风系统的气流里往走廊方向翻涌,像活物一样从舱门下方挤出去,顺着b层公共区的天板灯往上走!
片濑瘫坐在舱房外的地上,眼睁睁看着那片红雾从自己身边越过,像涨潮时的水,绕过靴子,涌向更深处。
“砰——”
枪声又响了一下,片濑浩一低下头,看见自己腰上多了个洞,温热的液体正从那里往外冒,颜色和红雾一样。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很热,像有人把一整杯烧酒泼在了他下腹。他抬起头,看见今井健一从红雾里走出来,枪口还冒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烟。今井健一站在他面前,再次展开一个微笑,那笑容在血雾里朦朦胧胧,像一张被水打湿的纸面具。
然后,今井健一把枪抵在自己下颌偏左的位置,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片濑耳朵里变成一团滚烫的、持续不散的嗡鸣。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今井健一倒下的影子被应急灯拉长的样子——它长得不像一个人的影子,倒像一条从舱房最深处游出来的海蛇,正沿着走廊往潜艇更深处钻去。
红雾继续扩散。它灌入水兵寝舱,灌入医疗舱外廊,灌入鱼雷控制室。所到之处都开始有声音:最开始是短促、密集的咳嗽,然后是脚步声和碰撞声......
肉体撞在门框上、桌上、舱壁上,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练习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收尾的摔跤。
通风系统把那股越来越浓的红雾均匀地送到每一个角落里,杂乱的声音中,谁也没注意到,其中一个已经被感染地彻底的秘密公安将关押远山和叶的舱房门锁死,隔出最后一个暂时安全的空间。
拉莱耶深吸一口气,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断地被收录到灵敏的蝙蝠耳中,冲破他记忆中最后一层枷锁。
牙齿咬断指节时骨骼在牙龈间被碾碎的脆响、指甲刮过铁板时连续而尖锐的抓挠声、被撕开的肌肉纤维从骨膜上剥离时极细微的、像湿布被扯成两半的撕裂声......一切的一切,全部重合了。
八十多年前,那艘名为若潮丸的运输船在从人鱼岛驶往上海的途中,也是在这样的声音里沉入海底的。现在同一批毒剂的共喰变体在这个密闭的金属壳里被重新释放,所有的吞咽、撕咬和奔跑都因为缺乏氧气的彻底燃烧而变得更加漫长。潜艇里不再是安静的水下堡垒,它变成了一条活生生的、正在消化自己船员的巨蛇。
唯一不同的是,当时的他躺在由他自己的骸骨制成的毒气中,而现在,他清醒地站在这里,看着恶贯满盈之人的后人因为他们的选择自食其果。
——如果不是大冈信成舍不得这些东西,连逃亡都要带上它们,这些人也不会这么顺利的......被他操纵。
给予,则被给予,夺走,则被夺走。在这座岛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以各自的方式印证了这句箴言。
什么?保留罪证,等待真相大白于天下?抱歉,那是君子的做法,而拉莱耶从来都不是君子。
一个世纪了,罪证从来都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过,但那又怎样呢?不想听的人照样可以装听不见,装不知道,然后厚颜无耻地篡改历史,否定现实——等待道歉从来都不是拉莱耶的作风,他要的是以血还血,加倍奉还。
颂帕看了眼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拉莱耶,拿起今井健一桌上那个频段已经调好的通讯器。
“今井......不对,你是......”大冈信成很快从沉默的回应中察觉到不对:“颂帕。”
“大冈先生。”颂帕在舱壁旁盘腿坐下,把通讯器放在自己膝盖上,视线穿过那扇狭小的舷窗,外面是深渊:“很抱歉的通知您,这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安室透为了救人混上了潜艇,他身上的毒扩散到了整条船上的人,现在您的人状态似乎都不太好......”
他故意把通讯器往门口贴了贴,当然,这只是个做作的假动作,以这种老式通讯器的收音,大冈信成什么都听不见。
“怎么办呢,听说现在海上护卫厅的人在赶来的路上,但这艘潜艇好像没办法继续开下去了。如果被那些人知道他们是你派来的,大冈先生大概会成为霓虹历史上第一个因为叛国罪被判死刑的前首相吧?”
“幸好,您在意的孙女和敌人都被我好好地留着——这样的工作,应该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吧?”
通讯器里的老人在那端沉默了很久。沉默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你要什么。”
大冈信成的声音没有发颤,但颂帕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疲惫。颂帕不急着回答。他看着控制面板上一排排没有熄灭的绿灯,绿色光点在他脸上跳跃,像磷火。几道阴影从门外掠过,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踉跄着撞在舱门旁,又被人拖回黑暗里。远处传来鱼雷管被什么东西砸响的沉闷声响。
“我只想得到我应该得到的回报,大冈先生,你不会以为我真的看不出,你原本根本没打算让任何一个见过地下基地的人活下去吧?”
颂帕轻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就要你来这座岛,亲自来,带上你答应我的报酬,只有亲自见到你,我才能保证你不会反悔。”
“不然,你孙女手里的实验手册,以及你拿来威胁那个组织的筹码已经没了呼吸的事就会同时被该知道它们的人知道,我孑然一身,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要让我久等。”
*
天刚破晓,海蛇之环的外围环流终于显露出疲态,风势减弱到直升机可以近岛悬停的临界值。风见裕也乘着海上保安厅调配的黑色直升机第一批登岛。
舱门在低空拉开时,风见裕也扶着机舱门框往下看,人鱼岛西侧的山脊还在冒烟,松林被烧出一条宽阔的焦黑走廊,从鸣动之间入口一直延伸到神社废墟,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岛的皮肤上烙了一道疤。他看不清地面上的人,只能看见柯南和服部平次站在礁石滩和焦土之间的空地上,身边没有降谷先生。
直升机触地前,风见裕也就从半米高的落距跳了下来。他穿的不是平时跟在安室透身后穿的那件深色西装,而是一身被海浪打湿了半截的公安行动夹克,白衬衫的领口在风里翻着,领带结松得只剩最后一点形状。
海风从背后推着他,像要把他推回直升机。礁石滩上还散落着秘密公安撤退时扔下的通讯器残片和几卷被烧掉一半的伪装网,风见没有绕开它们,直接踩着走过去,靴底在碎石上碾出细碎的声音。
他走到柯南面前,摘下耳麦,视线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大冈红叶身上稍稍停顿一秒,然后问出了那句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话:“你骗了我,工藤新一,给我发消息的不是拉莱耶,也不是降谷先生,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