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
“the eternal repetition is hell.”
不知为何，在从教堂里救下脑子有坑的前保护对象兼现同事后，年轻的金发杀手脑子里总是会冒出这句话。
永恒的重复是地狱？一个刚活了没几年的实验体竟然在谈永恒，听起来实在可笑。但当时还有些青涩的琴酒却忘不掉这个赖皮鬼说这句话时瞬间流露出的脆弱和依恋，仿佛那一刻他曾到达他的内心。
但是第二天，花心大王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好像琴酒所感知到的只是错觉或意外。琴酒看着他不断游走于boSS选择的各种目标中，拿捏人心对他来说毫不费力——但那真的只是玩弄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无心的玩弄可能会勾起他人的欲望，却不会真的让人疯狂，琴酒能够感知到，就算是被归类为“垃圾桶”的耗材，这个花心大王也付出了真实的情感。
——他在认真地“看”着这些人，并切实地分离出自己的一部分去探索他们的喜悦、痛苦、欲望......并以此为食，然后他认为“适合”的时候，连同自己之前分离出的部分一起从身体里割离，遗忘。
有必要吗——by不是不会弯弯绕绕但更喜欢简单粗暴的年轻杀手。
而此时的琴酒还没有意识到，虽然已经不再是实验体的保镖，但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原地，默默观察。
在众多耗材中，并不是没有人看到实验体内心的空虚，抱着拯救和奉献的想法靠近实验体，但这样的人到最后无一不将最锋利的刀刃刺向永远若即若离的人，试图用这种方式把不肯降落的鸟留在身边，然后死在琴酒手上。
琴酒对这平白增加的工作量十分烦躁，找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某个刚被“饲养员”捅了一刀的人正若无其事地坐在栏杆上吹泡泡。
金箔似的阳光斜斜铺在乌丸莲耶买给“优秀员工”的别墅露天阳台上，银发青年的白衬衫被星星点点的血染成碎花，他却浑不在意。
他一只胳膊肘窝里夹着伞，一手拿着小孩子才会玩的那种泡泡棒，比平时色彩更浅淡的唇微微嘟起，仰头朝光里送出一口气——一串圆滚滚的泡泡便打着旋儿飞出来。
泡泡们薄如蝉翼的膜上，流转着孔雀蓝、石榴红与月白，像揉碎的彩虹裹着蜜蜡，最大的那只颤巍巍飘到银发青年鼻尖前，他双眸微弯，刚要伸手去戳，那层琉璃般的彩膜却被另一个人的指尖抢先触碰，啪的一声轻响，彩光倏然散去，只在空气里留下一小圈转瞬即逝的水痕。
银发青年愣了一下，抬眼看向琴酒：“你也要玩？”
他欣然地将泡泡管递给琴酒，大方道：“送你了，不过泡泡还是看看就好，别伸手去碰了，人类三十七度的体温是泡沫承受不住的。”
银发青年双手向后一撑，修长的双腿随意地在栏杆上踢动：“泡沫这种东西，只能活在阳光和距离的夹缝里，一旦被人类滚烫的真心触碰就会碎。”
回答他的是迎头浇下来的泡泡水，琴酒面无表情地把泡泡管掰断，剩下的泡泡水一部分送进了银发青年的头发里，一部分顺着发丝滑落到栏杆上。银发青年好像没预料到这种发展，愣在原地连脸上的泡沫水都忘了抹。
“我知道突然来一句疼痛小文学挺尬的，但你也不至于连个道具都不留给我吧。”
银发青年眨了眨眼睛，又把头扭了回去看向远方——他有的时候睚眦必报，但有的时候又懒得计较一些冒犯，没有规律，纯看心情。
“不就是让你顺手帮我处理一下饲养员嘛，之前养成习惯了，以后不会找你了。”他哼笑一声：“毕竟我们小阵阵现在是琴酒‘大人’了，干保镖的活儿折辱你了是不是？”
琴酒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那个人根本不是boss的目标，你到底是想用这种方式找死，还是没有人干就不舒服？”
“我要是真的能死就好了。”银发青年似笑非笑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然后一脸随便地开口：“日子太无聊了，消遣一下，干嘛说得那么难听？”
伯莱塔的保险栓被打开，枪管抵在银发青年头上：“说谎。”
银发青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行，你说我说谎我就是说谎，还有什么要求？友情提示一下，你这一枪要是打下去了，会被boss当叛徒驱逐哦。”
琴酒没有移开枪：“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那你拼着被组织驱逐追杀的风险也要满足我的愿望是为什么？”银发青年微微扬眉：“怎么，你也想‘拯救’我？”
他摸着下腹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分明是盛夏时分，他的脸上却是化不开的冷意。
——从异世流亡过来的吸血鬼，自毁欲和厌倦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无法离开人类，无法和人类在一起。形形色色的人群在他面前来来去去，都不是他要去爱的人，他们是镜子，是麻药，是工具。
一方面，他需要通过不断的新鲜感确认自己还有感觉；另一方面，他清晰地摸透了自己的行为模式——每一次新的征服，在带来短暂麻醉的同时，也即时给他注射了一针负罪感。
无法回馈喜欢，却享受征服与温存，他是被空虚诅咒的不配拥有幸福的怪物。
银发青年还想说什么，但刚才被浇下的泡泡水已经浸润了身下的栏杆，他另一只胳膊夹着伞，坐姿一换，整个身体的重心都靠另一个胳膊维持，这就导致他手一滑，整个身体就从栏杆上跌了下去！
晌午的日光烧白了整座阳台，热浪从磨石子地砖上蒸腾起来，把远处楼群的轮廓都煮得微微发颤，银发青年身上的白衬衫被风灌满，鼓成一面将碎未碎的帆。
风送过来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他看了看身下的水泥地，又看了看那只攥住了他领口的手。
这只骨节分明，每根手指都知道如何精确地夺取，收拢时有一种不容讨论的笃定，像天生掌控宣判的权力。
衬衫领口勒住喉结，银发青年被迫仰起头，却看不清琴酒的脸，只能看到金发的轮廓被日光熔成一圈白炽的晕。
“松手。”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跟风商量：“才三层，摔下去也死不了，还不如用你的枪呢。”
攥紧的指节纹丝不动，反倒收紧了一寸。布料绞紧，锁骨处传来缝线崩裂的微响。
“你不会以为，”琴酒的语调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冷钢：“我会看着你掉下去吧。”
银发青年闭了闭眼，阳光透过他的眼睑，把视野烧成一片弥漫的猩红：“还说你不是想救我？”
风又起，吹得衣摆猎猎，他的身体刚稍微往外倾了半寸，拽着他领子的手就猛地发力，把他整个人从拽了回来！
胸膛撞上对方的胸膛，吸血鬼肩胛骨之间感受到的是人类鲜活的、不讲道理的温热。
琴酒的金发吹到他耳际，声音压得很低，却深刻清晰到像是用刀子在骨头上刻字：“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告诉你，你已经没有毁掉自己的权利了。”
银发青年茫然地张了张嘴：“因为？”
“因为，”琴酒顿了顿，然后松开攥在领口的手，转而扣住了银发青年的下颌。苍白有力的拇指抵在他耳下的骨凹处，力道刚好卡在疼痛与束缚之间——那是一种可以被记住的形状，一种用皮肤写成的宣告。
“从现在起，”他的声音几乎被蝉鸣淹没：“毁掉你这件事情，只有我能决定。”
他的脸渐渐从阳光中浮现，吸血鬼突然发现，就算没有泡沫，阳光依旧是七彩的，因为琉璃一样的光芒就在这对冰绿色的瞳孔中闪烁，跨越光年潜入自己所在的现实。
“琴酱是在向我表白吗？”拉莱耶弯起眸子：“这种话，和说爱我也没有区别了吧？”
年轻的杀手像被烫到了一样松手，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
那时的背影和现在的背影渐渐重合，渐行渐远。
是太辛苦了么？是太辛苦了吧。成为一只吸血鬼的锚点，这个人的心要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亿万年的礁石，能包容他的放荡，推开以及尖刻的试探，让那些不安在礁石身上碎成浪花......这样的要求，太严苛了。把时间耗费在他这样的怪物身上，是不值得的。
泪水渐渐盈满眼眶，拉莱耶没有再追上去。
身后的脚步声不再，大步流星的银发杀手心中忽而一拧，猛然回头。
原地已经没有拉莱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