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霜见惠子的背影，虎田武陟脸上挂着的笑渐渐敛去，他礼貌地冲诸伏高明一颔首，最后低头扫了一下地上的尸体就扭头离开，就好像只是单纯出来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走着走着，他的脸色逐渐阴沉。
他当然知道霜见惠子话里话外都在内涵虎田康永的死是他做的，目的是为了把敌视虎田由衣的人的死亡栽赃到她身上——如果他是旁观者大概也会是这种想法，问题是，他就是虎田武陟本人，自己做过的事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是想给虎田由衣使绊子，而且进度已经超过了预备阶段，但他怎么可能主动杀掉自己的工具人！
都怪拉莱耶的好人缘，现在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无害都能感受到警方的敌意和警惕，做事束手束脚，不敢联系外面能动手的人，不然何必指望虎田康永这种废物！
可到底是谁呢？到底是谁杀了虎田康永呢？还有一直困扰着他的甲斐玄人闹鬼案，这一切，到底谁做的呢？
*
“你真的有一个好女儿。”
阴沉的胡桃木长桌在光线下泛着陈旧的暗红，望不到尽头的桌面散落着雕花烛台，烛泪凝固如琥珀。
银发青年脊背挺得笔直，黑色丝绒衬衫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他捏着高脚杯细长的杯柱，手腕轻旋，宝石红的血液在杯中划出缓慢的弧光。
对面的中年男人呆滞地看着他，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拉莱耶轻笑出声，尾音擦过雕花椅腿：我呢，真的很欣赏诸伏高明。虽然完全等不到靠谱的法医，不知道‘闹鬼’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但他还是凭直觉怀疑上了源头，让虎田家的所有人只吃警方带来的，有密封包装的食物和水。
除了韩国马术代表团的崔成俊感染弓形虫的原因是受伤的地方碰到了弓形虫液体，其余所有在“甲斐玄人复仇”中死去的虎田、龙景家的人，都是因为事先吃下了从山下送来的食物。
——当然，弓形虫会在烹饪的热度中死亡，可谁叫日本是个喜欢吃生食的国家呢？尤其是虎田家所在的地方不临海，但自诩武家望族的家庭怎么可以没有三文鱼这种高档的“日常”食物？从拉莱耶看到虎田武陟招待的客人用的饭菜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后续的计划细节。
拉莱耶知道诸伏高明特意让警方负责采购食物也是为了钓出伏特加收买的内奸，所以他当然不会把内奸浪费在这种地方——往真空充气包装的面包里放弓形虫株还是太容易暴露了，况且，他手里也没有那么多的弓形虫。
自然，有组织的研究所在，就算伏特加手里的弓形虫株不够了，他也可以源源不断地培养弓形虫，但如果一样东西用得太滥，那早晚会出现问题，而且，他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小凛？她叫小凛是吧。”拉莱耶在黑黢黢的环境里叹了一口气。
“她多听话啊。因为你吃腻了警方买来的真空包装食物，逼迫妻子去给你找新鲜的刺身来。心疼妈妈没办法说服警方拿回你要的东西后再被打，借着孩子的体型优势买到了你想要的东西，然后不小心听到了你和虎田武陟的密谋。”
“挑拨你去杀掉虎田由衣，然后再嫁祸给那个已经被驯养成家畜的妻子——反正她也生不出儿子，你早就想换了这个唯唯诺诺的黄脸婆了。只要虎田家回到虎田武陟的控制下，他就可以让你过上不劳而获的日子。”
“其实我真的觉得很奇怪，虽然在经济上，没有完全行为能力的孩子就相当于父母的寄生虫，可是往往在精神上，这种寄生关系又反了过来。”
“不合格的家长们，寄生在孩子的精神里，侵噬着孩子能够提供的情绪价值——父亲索取顺从和乖巧，母亲索取在丈夫身上得不到的爱，然后为了否认自己的无能又反过来敌视打压摧残这种爱......太可怜了，你也觉得小凛太可怜了吧？”
“看着她努力碾压头孢粉末想要掺到芥末里让你喝酒的时候吃下去，我就忍不住想要帮帮她。”
拉莱耶叹了口气：“何必脏了孩子的手呢？一个真正合格的大人应该主动替孩子背负她们扛不动的东西。”
“对了，你觉不觉得这里太暗了？”拉莱耶摁下手里的电线开关：“抱歉，我这就开灯。”
灯光从长桌对面照来，那里坐着一个商场橱窗里搬来的人体模特，只是头颅换成了一颗真正的、从活人身上砍下来的人头。
皮肤已经不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蜡质的、灰黄的颜色，像是被某种化学药剂处理过。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牙齿。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它的眼球被取走了。
人头在发亮，从内部发出来的光透过薄薄的皮肤，变成一种温热的、琥珀色的光晕。光线从眼眶里透出来、从微张的嘴里透出来、从皮肤最薄的地方——太阳穴、鼻翼、耳廓——透出来，像一个被剥去了外壳的灯笼。
“虎田康永先生，现在的你可比活着的时候看起来温暖多了！”
拉莱耶笑着拍手：“我觉得现在的你会比活着的你更让小凛开心，你觉得呢？”
虎田康永没有说话，也没办法思考。
他的后脑勺有一个切口，头皮被整齐地翻开，颅腔被掏得干干净净——大脑、小脑、脑干，全部被取走。颅腔的底部固定着一个灯泡，电线从颈椎的断口穿出去，沿着人体模特的身体内部走线，一直通到餐桌下面的一个便携电源。
“这顿饭很美妙，但人太少了显得不够热闹，我会带来新人给你，让你不那么孤单。”
银发青年将手放到胸前，优雅地行了个欧式的躬身礼。
“再见，寄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