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在这儿睡着? ”
佐藤美和子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上上下下摸了一遍——钱包没少,身上也没有异样,那两个混混竟然什么都没干?
当然,她这么说不是想被干什么,只是经过这件事,她更深刻地认知到了自己是个孕妇的事实。
作为一个准妈妈,这种行为实在是太不可取了。佐藤美和子在心里狠狠地谴责了一下自己,然后决定就算计程车价格再贵也要马上打车回家。
但现在的问题是,不是她舍不得花钱,是这里没有车。
在这种小巷里导航也会失灵,所幸她觉得自己现在精力充沛,再碰到混混一打四不在话下,先从这里走出去也来得及。佐藤美和子艰难地凭着刚才的记忆在小巷里穿插,将近十五分钟后终于见到光亮,然后,她愣在了原地。
刚才去永田大厦的时候没注意,但实际上,永田大厦就在高官遇害案的第三个死者栖原金造死亡的第一现场——永田町议员会馆旁边300米处,而现在,她走到了永田警察署。
虽然佐藤美和子刚才七扭八歪地拐了那么久,但如果只算直线距离,永田警察署离议员会馆也只有区区一公里。
佐藤美和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念头突然冲进了她的脑子徘徊不去。
在栖原金造被射杀后,他身边的警卫立刻追了出去,却在不久后追丢了人。作为天龙人,栖原金造的死远高于交通秩序,所以警卫为了追逐凶手强硬地制造了一起交通事故,可即便如此依旧没有追到凶手。会不会就是因为......凶手逃到了警卫以为不可能的地方?
——“每个人对正义都有不同的解释......受证据于法律框架束缚的折衷,往往不能回应受害者的诉求和公众的情感......”
——“上原警官,你觉得让人狠心下杀手的攻击全都是因为恨吗?不,还因为爱,而且,因为爱而产生的失望有时候比恨更强烈。”
一个正义的,因为对官僚体系失望而犯下罪行的警察内部成员——这正是拉莱耶对鲛谷警部那起案子提出的猜想,所以,这两起案子会是同一个人做下的吗?
拉莱耶......你失踪前,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
赤井秀一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裹着旧铁轨特有的铁锈味,在废弃站台间缓慢流动。碎玻璃在积水洼里闪着冷光,锈蚀的铁轨延伸向雾蒙蒙的远方。
东伦敦大火过去了一周时间,互联网的记忆是短暂的,政府也一反常态地反应极快,韦特莱斯梅奇等人直接被放弃了,在新一场的利益角逐中,没人想给已经成为过去的刀复仇,对觉醒者组织的追查也隐入水下,所以他才能顶着真容回到伦敦,去詹姆斯送给他的武器库赴拉莱耶的约。
就在这片沉寂的灰调背景中,道口信号灯柱旁倚着的身影,好像被打翻的调色盘里突然洇开的亮色。
留着及腰银发的青年,发丝被大风掀起,柔和却执拗地反射着天光。他穿件宽松的连帽粉色卫衣,衣摆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扫过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卫衣帽子随意扣在脑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一截白皙脖颈,颈间银链若隐若现。
他似乎在看铁轨尽头的雾霭,又像只是放空。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粉色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串简单的黑色发绳。大风吹过时,银发与粉色衣料一同扬起,在阴沉沉的天光下,竟有种奇异的鲜活感,像一捧被遗忘在废墟里的草莓糖,甜得有些不合时宜,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赤井秀一走了过去:“好久不见。”
拉莱耶疑惑地看着他:“好久?不才一周么?”他把脚边的箱子踢给赤井秀一:“提着。”
对于想见得抓心挠肝的人,一天不见就够久了,何况一周——赤井秀一接过箱子时在心里想,嘴上却转移了话题:“穿这么少,怎么不在里面等?我不是把进去的方式告诉你了吗?”
拉莱耶一边刷手机一边随口道:“刚见完大学同学直接来了,一会儿还要回组织,懒得穿外套,快进去吧,时间紧张。”
“回?”赤井秀一对这个词很敏感,状似不经意地一提,实际是个人都能听出他的刻意:“这一周里,你被组织看得很紧吗?”
他其实更想把“组织”二字替换成“琴酒”,但又怕自己的杀意暴露得太彻底。
“知道水无怜奈现在在做什么吗?”拉莱耶回消息回到飞起,头都不抬:“我现在和她做的事差不多,就是为组织联络人脉,提供谈话的路线,聊一些见不得光的权力交换,出入的都是私密场所,不光是被组织监督,出来一趟很麻烦的。”
赤井秀一心里的那口气不知道该松还是该放——松是因为按照拉莱耶说的行程应该也没有时间和琴酒在一起,紧是因为光从拉莱耶的描述就能听出,组织这段时间的势力扩张速度恐怖。
“你要给我看什么?”赤井秀一道。
拉莱耶跟在他身后进了詹姆斯的武器库:“那个不急,藤峰有希子死了,冲矢昴还有用——我先把你的易容弄了,坐好。”
基金会在他的计划里有大用,凡是能用的都得给他动起来,没时间留给他们颓废。
纤长的手指戴着无菌手套悬在赤井秀一脸前,拉莱耶用镊子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硅胶贴片。
“放松颧骨,”拉莱耶不带感情地拍了拍赤井秀一的脸:“我需要你的面部肌肉配合记忆塑形。”
赤井秀一看着拉莱耶近在咫尺的脸,恋恋不舍地闭上双眼,感受冰凉的凝胶敷上脸颊。
拉莱耶在他眉骨处轻轻按压,将液态硅胶推成自然的弧度。不锈钢托盘上排列着十二支不同色号的矿物颜料,最小的一支标注着“虹膜灰-3号”。
“现在有些地方引进了新的虹膜识别系统,美瞳会被辨认出来,这是组织新出的瞳孔染色剂,六小时后就会恢复原本的颜色,但染的时候会有点疼,我没拿眼球专用麻药,先适应一下吧。”
眼球被针触碰自然而然会产生强烈的抗拒,但拉莱耶的指尖在他眼眶内侧轻轻按压,他能闻到拉莱耶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竟奇异地让人心安。
针头刺入的瞬间,尖锐的刺痛感沿着神经窜上来,赤井秀一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双拳捏紧,克制着疼痛引起的反击欲。
视野是模糊的,却好像能看见拉莱耶微蹙着眉调整角度的表情,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疼痛忽然就变了味。
“有点疼对不对?”拉莱耶对着小白鼠难得温柔:“马上就好啦。”
其实他不一定非要拿赤井秀一试染色剂,只是伦敦大火那天他暴露了太多,想要试探一下赤井秀一对他是不是还能付出全部的信任。
而事实证明,他其实根本不用奖励赤井秀一的。
药水缓缓推入虹膜,习惯了疼痛后凉丝丝的,赤井秀一觉得连拉莱耶冰冷的指尖都温暖起来。
颜色缓缓扩散,赤井秀一变为深灰色的瞳孔倒映出拉莱耶的面容。
“坐着休息一会儿,我好不容易空出时间,给安室透回个电话。”拉莱耶直起腰,往嘴里放了颗路上买的帕尔马紫罗兰糖——虽然在他嘴里不是糖原本的味道,但他还挺喜欢这种口味的。
赤井秀一:“.......”
琴酒也就算了,拉莱耶现在在组织里,但为什么好不容易空出来的时间他还要和安室透分享?
拉莱耶手腕一沉,这几天喂好大儿消耗了他太多力气,导致他反应有些慢,身体被拉下来的时候,赤井秀一的吻已经印了上来。
唇齿相触的瞬间,紫罗兰香忽然变得浓稠,不是春日花田的甜媚,是秋雨打湿的紫罗兰标本,带着植物汁液的微涩,和尘埃沉淀的厚重。赤井秀一将拉莱耶的头按向自己,吻得更深,仿佛要将这自己小时候就吃过的味道刻进彼此的骨血里。
那味道在齿间缠绕,像未说完的话,像压在箱底的情书,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动。赤井秀一自虐地在拉莱耶身上寻找他人的痕迹,又想用自己的痕迹将它们全部覆盖。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耐的,然后发现,他做不到,一分一秒都做不到。
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他会把组织里的所有人都杀光。
拉莱耶本来想扇他,可对上赤井秀一的目光,吸血鬼忽然汗毛直竖。
——因为爱而产生的失望有时候比恨更强烈,拉莱耶有一种预感。自己说过的话,可能会变成刀子反过来插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