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尔用力地点着头,眼眶有些发红:“我……我明白,尤莉。我这就去安排,医疗队随时待命。”
尤莉点了点头,南丁格尔也匆匆离开了书房,现在,房间里又只剩下尤莉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深夜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她精神一振。
她望向窗外沉沉睡去的城市,万家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光芒,如同黑暗中微弱的星辰。
这座城市,这些人们,还浑然不知,几个时辰后,他们的世界将迎来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震荡。
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只有面对。
同一时间,神殿枢机处的文书室内,灯火通明。
怀特曼主教亲自坐镇,他面前站着三名他最信任、笔迹也最工整的年轻文书。
两个是出身神学院,性格沉稳的男性执事,还有一个是心思细腻,负责誊抄重要祷文的女文员,名叫艾琳。
怀特曼将亲自起草好的公告文稿递给他们,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抄写,用你们最好的字迹,最庄重的字体,不准有一个错字,不准有一处涂抹。”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抄写完后,交给门外的守卫,他们会拿去用枢机处的印章加盖。
至于你们三个……在明天日出之前,不准离开这个房间,食物和饮水会有人送来。
不准与任何人交谈,不准传递任何消息,这是最高级别的封口令,违反者,以叛教罪论处。”
三个文书被主教大人从未有过的严厉态度震慑,连忙低头应是,各自回到自己的小桌前,铺开专用的灰褐色公告纸张,开始研墨。
当艾琳拿起那份公告文稿,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手中的羽毛笔“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溅起几滴墨点,弄脏了袖口,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怀特曼主教,嘴唇哆嗦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褪去。
“主……主教大人……这……这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另外两名男性执事也看到了内容,一个直接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另一个则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文稿,仿佛要把它烧穿,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墨痕。
【告全体信徒书】
【守护之神提姆,为抵御来自异界入侵者之侵蚀,守卫我等所处世界之光,已于日前,在遥远之黑暗疆域,燃尽神火,英勇陨落。】
陨落。
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霹雳,击穿了他们所有的认知和信仰。
神明……陨落?守护之神提姆……死了?
艾琳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地板在塌陷。她信仰的基石,她每日祈祷的对象,她心中永恒不灭的守护者……不在了?
这怎么可能?这不是真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她想尖叫,想质疑,想扔掉这该死的文稿逃跑!
但怀特曼主教冰冷的目光钉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悲痛,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决绝。
“抄写。”他只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艾琳猛地一颤,低下头,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大滴大滴地砸在面前的空白公告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颤抖着手,重新捡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却几次都无法对准纸张。
视野因为泪水而模糊,那简短的几行字,在她眼中扭曲、放大,每一个字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强迫自己落笔。
每一笔,都重如千斤。
每一个字,都像在亲手为自己的信仰刻下墓志铭。
寂静的文书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极力压抑却仍不可避免的细微抽泣声。
窗外,夜色正浓,距离黎明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而一场席卷整个红钻城,乃至整个百城联盟的信仰海啸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红钻城的人们,是在一个灰蒙蒙的、飘着冰冷雨丝的清晨,最终得知那个他们早已有所预感,却始终不愿相信的消息的。
起初,只是神殿区钟楼那口巨大的青铜钟,以一种异常缓慢、沉重的节奏被敲响。
不是召唤祈祷的悠扬钟声,也不是警示敌袭的急促钟鸣,而是一种如同垂死者心跳般,一下,又一下,间隔长到令人心慌的哀鸣。
钟声穿透了雨幕,穿透了石墙,回荡在每一条湿漉漉的街道,每一扇紧闭或半开的窗户后,钻进每一个早起忙碌或尚在睡梦中的人的耳朵里。
市场区,正准备开摊的面包师老哈维停下了揉搓面团的手,沾满面粉的手指悬在半空,布满皱纹的脸侧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渐渐扩散的恐慌。
他记得,上一次听到这种节奏的钟声,还是前些日子尤里乌斯教皇离世的时候。
码头区,扛着货包的搬运工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流淌。
他们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预感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
常年与风浪和货物打交道,他们对危险和变故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内城区,那些刚刚起床、正在侍女服侍下穿戴的贵族们,也纷纷走到窗前或阳台,裹紧了丝绸睡袍,望向神殿区那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的尖顶。
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这样敲响的钟声说明有重要的人离世了,但那是谁呢?他们完全没有听说过最近有什么重要的人病危了。
随着一声一声的敲击,钟声持续了整整12下,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顶、石板和人们骤然冰冷的心。
所有对教会熟悉的人纷纷脸色大变,要知道哪怕是教皇离世也只是敲响10下,神选离世也只是敲响11下。
而现在这个钟声被敲响了12下,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有所猜测了,但所有人又都不敢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