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希望之星号被卷入“终极跳跃”生成的、狂暴的空间涡流,如同坠入无光无声的深海,又像是被投入了宇宙诞生之前、连“存在”概念都尚未形成的混沌奇点。
没有上下左右。
没有过去未来。
甚至连“自我”的意识,都在这超越物理法则的撕扯和碾压下,变得模糊、涣散,仿佛随时会像滴入大海的墨水,彻底溶解、消散在这片纯粹的“无”之中。
艾莉娅感觉自己的意识虚影,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疯狂摇曳、拉伸、变形。
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感觉”到。
感觉到飞船的“骨架”——那些在马尔科拼死维护下勉强连接在一起的结构梁、能量管道、维生回路——正在发出无声的、濒临极限的呻吟和断裂声。
感觉到“秩序之种”那块灰黑色的、沉默的“石头”,似乎也在这片虚空的撕扯下,变得“沉重”而“凝滞”,其内部那冰冷的、基础的“秩序本质”,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却依然顽强地维系着最后一点不灭的“存在”。
感觉到马尔科和调和者的意识连接,变得断断续续,如同即将被狂风扯断的蛛丝,传递来零星的、充满了痛苦和极限专注的意念碎片。
“……结构应力……峰值……”
“……能量流……紊乱……重新收束……”
“……坐标……丢失……路径……偏移……”
“……撑住……他娘的……给老子……撑住……”
艾莉娅没有回应。
她已经无法“说话”,无法“思考”。
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存在”,都用来做一件事——
锚定。
将自己,将飞船,将“种子”,将所有人最后残存的意识,如同最原始、最野蛮的钉子,死死地、不顾一切地……
“钉”在这片虚无之中。
“钉”在“跳跃”这条理论上存在、实际上却充满不确定性的、“生”的路径上。
她想象自己是一块顽石,任由虚无的激流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她想象自己是一缕根系,深深扎入“秩序之种”那冰冷的、却“坚实”的存在根基,从中汲取最后一点对抗虚无的“定力”。
她甚至回想起了卡珊。
回想起了卡珊最后时刻,与“秩序之种”融为一体,燃烧自身,发出“秩序之箭”时,那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恐惧、只为贯彻“定义”与“守护”的、纯粹而决绝的意志。
那种意志,仿佛穿过时空的阻隔,在此刻,在这片吞噬一切的虚无中,与艾莉娅残存的意识,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超越言语的共鸣。
“……不能……散……”
“……卡珊……种子……大家……”
“……必须……出去……”
“……秩序……还在……”
这并非清晰的念头,而是最本能的、最原始的、源于“存在”本身的、不屈的嘶吼。
时间,在这片虚无中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就在艾莉娅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彻底被虚无同化、消散的前一刻——
前方,那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之中,毫无征兆地……
“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极其细微、边缘流淌着不稳定的、银蓝色电弧的、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撕开的、不规则的“裂缝”。
裂缝之外,隐约传来……光?
不,不仅仅是光。
是“信息”。
是“存在”。
是“秩序”的背景噪音。
是……“常规宇宙”的……气息!
希望之星号,连同其内部所有即将消散的意识,被那狂暴的空间涡流,如同呕吐物般,朝着那道裂缝,狠狠地……
“吐”了出去!
轰!!!!!
难以形容的巨响,混合着金属彻底扭曲崩断的刺耳噪音、能量回路过载爆炸的闷响、以及无数系统彻底失效的警报尖啸,在希望之星号内猛然炸开!
艾莉娅的虚影被狠狠“甩”在控制台上,又弹开,意识瞬间从那种极致的虚无锚定状态,被粗暴地拉回到近乎“粉碎”的剧痛和混乱之中。
眼前(如果还能称之为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和狂闪的红色警报。
耳中(意识感知)充斥着各种噪音和尖锐的耳鸣。
身体(虚影)仿佛被重型载具反复碾压过,每一寸“存在”都传递着撕裂般的痛楚。
但她还活着。
飞船……似乎也还没散架?
“咳咳……咳……”艾莉娅的虚影挣扎着,试图凝聚,试图“看清”周围。
主屏幕大部分区域已经变成雪花或黑屏,只有少数几个角落,还在顽强地显示着扭曲、跳动的数据。
能量读数:3.7%,且持续泄露。
结构完整性:21%,且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区域标记为红色或黑色。
维生系统:多处失效,剩余区域功率不足百分之三十。
外部环境扫描:无法启动,传感器大规模损毁。
“……报……告……”艾莉娅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勉强在意识网络中响起。
一片死寂。
只有飞船结构扭曲、能量泄露的刺耳噪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液体的滴漏声。
“……马尔科?调和者?”艾莉娅的心猛地一沉,强忍着剧痛和晕眩,将感知竭力延伸出去。
首先传来回应的是调和者,但其逻辑核心的波动,充满了混乱和错误,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杂音:
“……跳跃……完成……坐标……无法确认……”
“……飞船状态……极度危险……核心系统……大面积失效……”
“……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外部环境信息……确认已脱离……高维空间乱流区……”
“……但……当前坐标……与预定跳跃终点……偏差……极大……”
艾莉娅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调和者还在运行,飞船似乎也真的跳出来了,虽然状态极差,且严重偏离了“观测者”给出的安全路径终点。
“马尔科!”艾莉娅再次呼唤,更加急促。
“……还……没死……”终于,马尔科嘶哑、虚弱,却依然带着一丝惯有粗粝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断续传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金属刮擦声,“……他娘的……差点……散架……”
“……引擎……全毁……能动的东西……不多了……”
“结构……怎么样?还能撑住吗?”艾莉娅急问。
“……勉……强……”马尔科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主结构梁……断了好几根……我用最后的应急材料……勉强……固定了一下……但经不起……任何颠簸了……”
“维生系统?”
“……氧气……循环还能……维持一会儿……温度……在降……重力模拟……彻底完了……”
艾莉娅的心沉了下去。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但他们毕竟还活着,飞船也没有立刻解体。
“优先稳定卫生,尤其是氧气和温度!动用一切备用能源!”艾莉娅下令,同时挣扎着,试图调动残存的传感器,观察外部情况。
“正在……尝试……”马尔科回应。
调和者也艰难地调动着尚能工作的少数外部探头。
几块勉强还能显示的屏幕,开始出现扭曲、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不再是“薄暮帷幕”那均匀的灰色,也不是跳跃时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
而是……一片深邃的、点缀着稀疏星光的、熟悉的……
太空?
但很快,艾莉娅发现了异常。
这片太空,过于“干净”了。
没有熟悉的星云,没有明显的星系团,甚至连小行星带或宇宙尘埃都极少。
只有遥远背景中,那些稀疏的、仿佛蒙着一层薄纱的、暗淡的星辰,以及……一片占据了小半个视野的、不断缓慢旋转、流淌的、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般、混合了暗红、紫黑、污浊银灰、以及无数难以描述病态色彩的……
巨大、混沌的、缓缓变幻的……
“星云”?
或者说,是某种……“污染”的残留?或者异常空间的边界?
“调和者,分析外部环境特征,尝试定位!”艾莉娅命令。
“……外部光谱分析……背景辐射特征……与已知星图数据库匹配度……低于5%……”调和者的声音依旧不稳定,“……初步判断……已脱离‘薄暮帷幕’核心区,但……可能处于其……外围的、未被‘观测者’协议完全记录的、荒芜或异常空间区域……”
“……检测到前方巨大异常结构……能量特征……混乱……高熵……信息辐射强烈……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是那片色彩混沌的“星云”。
它缓缓旋转、流淌,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恶意气息。
虽然不是“薄暮帷幕”内部那种直接的、充满“稀释”和“逻辑”污染的感觉,但也绝非善地。
“观测者”的路径终点,绝对不是这里。
他们彻底迷航了,而且掉进了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未知区域。
“……能量泄露……加速……维生系统功率……持续下降……”马尔科的警告再次传来。
艾莉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
首要任务是活下去。
“调和者,扫描附近空间,寻找任何可能的资源点、稳定重力源、或者……相对安全的锚泊点!任何能让我们暂时停靠、争取修复时间的地方!”
“……扫描中……范围受限……”
“马尔科,你还能动吗?我需要你,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是爬,也要去检查一下‘种子’的情况!还有,看看卡珊留下的那个‘烙印’区域,有没有异常!”
“……明白……老子……爬过去……”
艾莉娅自己也挣扎着,试图调动飞船内部残存的、还能工作的监控,查看舰桥中央的情况。
舰桥内一片狼藉。
控制台大部分炸裂、焦黑,各种管线裸露在外,闪烁着不稳定的电火花。
碎片和冰晶(因温度下降凝结)漂浮在空中。
而在舰桥中央,那块灰黑色的、沉默的“石头”——“秩序之种”,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原本的位置。
但艾莉娅敏锐地注意到,它的状态,似乎和跳跃前……有些不同了。
其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痕,颜色似乎……加深了?
不,不仅仅是颜色。
其“存在感”,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
仿佛刚刚经历的、穿越虚无的跳跃,那极致的空间撕扯和能量冲击,对它的“秩序本质”,造成了某种额外的、难以言喻的……
“负荷”或“印记”?
而更让艾莉娅心头一跳的是……
在那块“石头”的正下方,那片甲板上,卡珊最后留下的、那片曾经亮起淡金色光芒的“烙印”区域……
此刻,那片焦黑的痕迹中心,似乎……残留着一点极其极其微弱的、如同灰烬余温般的、暗红色的……
“光点”?
不,不是光点。
更像是一种……“能量淤积”?
或者……是某种更高层面的、“信息”或“意志”的“结晶残留”?
是卡珊最后的意志,在经历了“秩序之箭”的燃烧、在甲板上留下“烙印”、又经历了刚才的“共鸣”激发和终极跳跃的冲击后,所留下的……最后一点“残响”?
这“残响”太过微弱,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只有艾莉娅那与“种子”和卡珊都有着深层联系的意念,才能隐约感觉到其存在。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风中的火星,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就在这时,马尔科那边传来了消息,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种子’……看起来……没啥变化?还是块破石头……不过……感觉好像……更‘瓷实’了点?说不清楚……”
“……卡珊那边……甲板上有点发黑……中心……好像有点……烫?不,不是温度……是……一种感觉?怪怪的……”
马尔科的描述,印证了艾莉娅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