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仓陆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很大，比他整个人还高，抬进来的时候花了两个人才搬动。
他拆开包装纸的时候手指在抖，拆到一半等不及了，从侧面撕开一道口子，把脑袋钻进去。
埃尼在外面喊：“你出来看！你这样看不到全貌！”
朝仓陆从包装纸里退出来。
等身高的瑟希立像，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低着，目光向下，像是在看面前的人。
涂装比电视里的还精细，铠甲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做出来了，计时器是用半透明树脂做的，里面嵌了LEd，通电以后会亮。
朝仓陆仰头看着瑟希的脸，瑟希低头看着他。
西瑟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杯没喝完的咖啡。
朝仓陆跑到西瑟斯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眶泛红，吸了一下鼻子，很认真地说：“爸爸，谢谢你。这是最好的礼物，比所有礼物加起来都好。”
他跑回去继续仰头看那尊等身立像。
埃尼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瑟希的脸，蓝光眼一眨一眨的。
“你觉得瑟希帅还是你爸爸帅？”埃尼问。
朝仓陆认真想了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朝仓陆的目光从瑟希的脸上移开，落在靠在门框上的西瑟斯脸上，看了两秒又移回瑟希脸上：“瑟希是英雄，爸爸是爸爸。”
埃尼眨了一下眼，没再问了。
朝仓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踮起脚尖想跟瑟希自拍，踮到脚尖快抽筋了也只能拍到瑟希的下巴。
他放下手机，把西瑟斯拉过来，把手机塞进他手里：“爸爸你帮我拍。”
西瑟斯举起手机，镜头里朝仓陆站在瑟希面前，仰着头，笑得露出那颗已经长了一半的门牙。
他按了好几下快门，朝仓陆跑过来看照片，看了以后很满意，把手机收回去，又跑回立像前面，把手贴在瑟希的腿上。
他贴了很久，久到手掌的温度把涂装捂热了。
他把脸也贴上去，额头抵着瑟希的大腿，闭着眼睛。
埃尼不知道他在许愿还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没有问，飞走了。
西瑟斯还靠在门框上，看着朝仓陆的后脑勺，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完了。
……
新闻是从一条推送开始的。
埃尼最先看到，它把那条推送从所有信息流里捞出来，置顶在最显眼的位置。
它在操作台上悬了零点几秒，然后按下投影键，把画面投到书房整面墙上。
城市东南方向，距离海岸线不到八十公里，一头双尾怪兽正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向陆地逼近。
画面是卫星实时传输的，怪兽的轮廓在云层中忽隐忽现，每落地一次，画面就抖一下。
演播室里的主持人声音在画面之外，语速很快：“……目前尚未确认怪兽的具体种类，防卫队的战机已在十分钟前起飞，预计将于五分钟后与目标接触。请沿海地区的市民立即前往最近的避难所，重复，请沿海地区的市民立即前往最——”
埃尼把声音调低，扭头看向书房门口。
西瑟斯盯着画面里那个忽隐忽现的轮廓，把咖啡放在书桌上：“把陆房间的隔音打开。”
“已经开了。”埃尼从操作台前起飞，悬在西瑟斯肩膀旁边：“媒体已经在直播了，防卫队那边撑不了多久。他们那点火力，打这种级别的怪兽，跟挠痒痒差不多。”
西瑟斯走出书房，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推开朝仓陆房间的门，朝仓陆正趴在地毯上拼一个瑟希的立体拼图，周围散落着几十块碎片，电视开着但是静音了，画面停在某个广告。
他抬头看见西瑟斯：“爸爸？”
“我出去一下。”
朝仓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八点了。
他想说这么晚了出去干什么，但西瑟斯已经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的灯又亮起来，映出他的影子。
……
外面很黑。
远处的天边有什么东西在亮，城市东南方向，每隔几秒就有橙光炸开，把云层照成暗红色。
西瑟斯走下台阶，每走一步身体就长高一分，毛衣化作光粒子消散在夜风中，蓝银色的皮肤露出来。
走到花园中央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样子了。
他抬头看着那片被爆炸照亮的夜空，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
现场直播的镜头晃得很厉害。
摄像机在距离海岸线不到两公里的高地上，风大得几乎要把设备掀翻，摄影师把三脚架插进土里，用身体压住。
怪兽的双尾从画面左侧甩到右侧，把两架低空掠过的战机扫成两团火球。
火焰在夜空中炸开，碎片落进海里，激起几米高的水花。
主持人缩在掩体后面，浑身都在抖，但还是把每个字都喊了出来。
“防卫队的攻击对目标……没有效果。重复，防卫队的攻击对目标没有效果！怪兽正在向陆地逼近，已不足三十公里——”
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怪兽的脚落地的频率越来越快，每一次落地都让地面震一下。
震感从海岸线传过来，传到高地上，传到摄像机架着的位置，镜头里的一切都在晃。
主持人抓紧了掩体的边缘：“有谁能看见那个光吗？在怪兽的左侧——天啊——那是什么！”
蓝白色的光从天际线亮起来，从一个小点迅速放大，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夜空。
那道光撞在怪兽身上，怪兽的身体往旁边歪，刚才还在疯狂甩动的双尾有一瞬间的停滞！
画面跟不上光的移动速度。
镜头里只有残影，蓝白色的，从怪兽的头部绕到尾部，从尾部弹到侧面。
每弹一次，怪兽身上就炸开一团火花，每炸开一团火花，怪兽就往后退一步。
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尖叫了，但没人觉得失态，因为高地上所有人都在尖叫，演播室里的主持人也在尖叫。
怪兽的双尾从两侧同时扫过来，想把那个蓝白色的光夹在中间。
光在两条尾巴接触的瞬间消失了，尾巴撞在一起，光出现在怪兽的头顶正上方，从天而降，脚踩在怪兽的头颅上！
冲击波把周围的云层震散，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那道身影上。
头冠，肩甲，胸口的计时器在月光下亮着稳定的蓝光。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比他大一倍的怪物，伸手抓住怪兽头顶的角，往下压。
怪兽的头被压下去，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它挣扎着想把头抬起来，抬不起来。
演播室安静了。
主持人张着嘴看着监视器，导播在耳机里喊了好几声才把他喊醒。
他话有些变调，从尖叫变成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频率：“各位观众，我们……我们现在看到的画面，是……是光之巨人。重复，我们正在见证一位光之巨人的战斗。”
他停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的样子……他很像瑟希。”
网络炸了。
瑟希这个词在零点三秒内冲上全球趋势第一，每秒钟新增的推文数量多到服务器开始丢包。
人们截图、录屏、逐帧分析、把画面放大再放大，试图看清那个银蓝色身影的每一个细节。
“你们看他的头冠，和瑟希一模一样！”
“肩甲也是，计时器也是！”
“他刚才那个格斗手势，就是瑟希的标志性动作！”
“他是真的！瑟希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
无数人在深夜从床上爬起来冲到电视机前，有抱着孩子的，有穿着睡衣的，有刚下班还没吃饭的，他们挤在屏幕前面，看着那道身影在月光下战斗。
怪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它把所有的能量都灌进双尾，两条尾巴从灰蓝色变成刺眼的橙红色，同时甩向那道身影，在空气中留下两道灼烧的轨迹。
身影没躲，他抬起右手抓住了左边那条尾巴，左手抓住了右边那条尾巴，十指收拢。
怪兽的尾巴被攥住，抽不回来，甩不出去。
他开始收拢手臂，把两条尾巴往中间拉，怪兽的身体被拉得往前倾，四只脚在地面上犁出四道深沟。
它想稳住，但稳不住，尾巴被拉到极限，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蓝银的身影攥着两条尾巴，把怪兽从地上抡起来。
镜头追不上那个速度。
人们只看见怪兽从画面左侧飞出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海里，激起的水柱比旁边的摩天大楼还要高。
海浪从落点向四周扩散，拍打着海岸线，涌上防波堤，淹没了大半个沙滩。
蓝银身影看着那片翻涌的海面。
等了十几秒，海面平静了。
他转身，朝城市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震感从脚下传上来。
他的目光在废墟里搜寻，感知漫过每一处裂缝、每一处残垣断壁。
人们开始往后退。
那个在电视里、在海报上、在书页中、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正朝他们走来。
他站在废墟前面，比他身后那栋被撞塌半边的商业楼还高半个头，眼灯的光从高处落下来，很亮但不刺眼。
人们从掩体后面走出来，从车里出来，从建筑里走出来。
有个穿睡衣的小女孩抱着瑟希的玩偶，从妈妈手里挣脱，跑到废墟前面仰头看着他，把玩偶举高：“瑟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蓝银巨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更多声音涌过来。
“瑟希！”
“是瑟希！”
“他听见了！他听见我们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他站在那里，被那些声音包裹着。
有个记者把话筒举过头顶，挤到最前面，声音又尖又亮，从人群的嘈杂声中刺出来：“请问您是瑟希吗？您是来自光之星的战士吗？您为什么会出现在地球？”
越来越多的话筒举起来，越来越多的问题抛出来。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
他看见更多的人从建筑里涌出来，涌上街道，涌上天台，涌上任何能看见的地方。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举着相机，有人举着荧光棒，还有人举着瑟希的海报，他在海报上，被举在人群上方，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西瑟斯低头看着那片由光点组成的人海，看着那些被风吹得翻卷的海报，看着自己那张被印在纸上的脸，在无数陌生的手中传递。
他的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
人群开始往他的方向涌。
有人翻过了警戒线，有人冲上了车道，有人踩过花坛踩过草坪踩过任何挡在面前的东西。
他们喊着同一个名字，声浪从地面升起来撞在他身上。
西瑟斯听清了那个名字——瑟希。
他们喊的是瑟希，不是西瑟斯。
他悬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激动到几乎疯狂，眼里烧着狂热，像信徒看见了神像从祭坛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的信仰没有错付。
一根荧光棒从人群中飞上来，没有砸到他，在离他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就掉下去了。
然后更多的荧光棒上来了，帽子，围巾，海报，那些东西在他下方形成一个抛物线的弧顶，纷纷坠落。
西瑟斯往上升了一点，避开那阵杂物雨。
人群更兴奋了。
有人踩在别人肩膀上试图爬得更高，有人在人群中撕扯推搡，有孩子的哭声从某个角落传出来，很快被人浪吞没。
西瑟斯听到那声哭的时候，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看到了那个被挤在人群中的小小身影。
他不能落地。
这个念头从浮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往上升了。
他不是那个被印在纸上的形象，不是那个完美、从不犹豫从不犯错的瑟希。
他是西瑟斯，会犹豫，会犯错，会说错话，会在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会在不该离开的时候离开。
那些人要的不是他，是瑟希。
他往上攀升，蓝白色的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地面上的声音被留在了后面，那些呼喊、尖叫、问题、话筒、摄像机、聚光灯都被留在了后面。
他消失在云层后面，月亮重新亮起来。
……
朝仓陆是被埃尼摇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埃尼悬在他面前，蓝光眼亮得吓人，手抓着他的睡衣领子使劲晃。
“你爸爸上电视了！不对！瑟希上电视了！不对——反正你快起来！”
朝仓陆被晃得头晕，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客厅。
电视开着，新闻频道。
重播画面里，蓝银巨人挥手间，光把周围的黑暗都照亮了。
“瑟希……”朝仓陆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瑟希是真的，瑟希是真的！”
他在沙发上蹦了两下，沙发垫弹起来又落下去。
他蹦到第三下的时候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毯上，顾不上疼爬起来跑到窗前推开窗户，仰头看天空。
天上什么都没有，云在飘，星星在闪。
“他走了。”朝仓陆攥着窗台的边缘：“他走了…他为什么要走？”
埃尼落在窗台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人群太挤了，他怕踩到人。”
朝仓陆低头看着埃尼的机械手，蓝光眼在玻璃上的倒影和他自己的脸叠在一起：“他怕踩到人？他是瑟希，他那么强，他为什么要怕？”
“他强，但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埃尼在他手背上轻轻叩了一下：“你爸爸不是说过吗，强不是用来证明的，是用来保护的。”
朝仓陆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他用手指写了两个字。
等那片雾散了，字也看不见了。
……
西瑟斯落在庄园后面的空地上，变成人类形态的时候莫名有些头晕。
他走进屋里，客厅的灯还亮着。
朝仓陆趴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但静音了，画面上还在滚动播放今晚的新闻，字幕一行一行地从底下往上刷。
埃尼悬在沙发扶手旁边，看见他进来把声音关得更小，几乎听不见。
西瑟斯走过去，弯腰把朝仓陆从沙发上抱起来。
朝仓陆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脸往他胸口贴了贴，手攥住他毛衣的领口，攥得很紧。
西瑟斯把他抱回房间放在床上，想把领口从朝仓陆手里抽出来，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朝仓陆皱了一下眉攥得更紧了。
西瑟斯不抽了，在床边坐着，任由朝仓陆攥着他的领口。
埃尼从门缝里飞进来落在他肩上，手搭在他衣领上，像平时那样。
它看着朝仓陆的脸，又看着西瑟斯的侧脸，什么都没说。
夜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
埃尼操作着电脑，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地跳，它已经把全球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都过了一遍。
“瑟希”这个词出现在每一张榜单的第一位，搜索量还在往上冲。
“防卫队的官方账号发了声明，承认对事件的解释权不在他们手里，正在联络相关国际组织。相关国际组织也在发声明，说对此事件高度关注，将尽快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应对方案。联合国也发了，措辞比前两个谨慎。”
西瑟斯靠在书房的椅背上。
“你上热搜了。”埃尼转了一圈。
“嗯。”
“你现在是全球最火的存在。”
“嗯。”
“兰德集团的股价明天开盘会涨，涨多少不确定，但肯定会涨。”
西瑟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花园里的灯还亮着，玫瑰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灯火通明，比他离开的时候更亮了。
“伏井出k那边呢？”
埃尼看了一眼：“他关掉了所有的通讯设备，电话打不通，邮件没回，社交媒体也停更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灯一直亮着。”
西瑟斯看着窗外。
“你打算怎么办？”埃尼问。
“睡觉。”
“……又睡觉？你不想想办法？他查到你怎么办。”
西瑟斯起身把窗帘拉上：“无所谓。”
他走过埃尼身边时在它头顶按了一下，埃尼被按得往下降了几寸，稳住以后追上去：“你按我头。”
“嗯。”
“为什么按我头？”
“因为你可爱。”
埃尼悬在半空中不动了，手慢慢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那里什么都没有。
它看着西瑟斯走出书房的身影，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到底是哪里学的……”
……
兰德的股价在开盘后四十分钟内触发了三次熔断。
交易所的电子钟悬在大厅正中央，数字跳动的声音比平时更密更快。
交易员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双手抱头，有人把耳麦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盯着大屏幕上那条几乎垂直的阳线，嘴张着忘了合上。
收盘时市值翻了一点七倍，一个新的记录，在一个新的一天，用没人见过的速度。
兰德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厅比平时热闹。
记者们架起的长焦镜头从街对面一直排到广场喷泉，保安不得不在门口拉起一条红色的隔离带。
有人想从地下车库绕进去，车库入口也被堵住了。
艾瑞克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投资银行的，对冲基金的，主权财富基金的，每家都想问同样的问题。
董事长对昨晚的事件有什么看法？
兰德集团是否掌握那位巨人的信息？
集团未来的战略会因此调整吗？
他对每个问题的回答都一样：董事长正在处理更重要的事，集团会适时发布公告。
……
伏井出k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七天没有出门，不接电话，不回邮件，不开门。
书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新闻稿、截图、逐帧分析报告。
每一张纸上都画满了批注，红笔蓝笔黑笔，划出瑟希头冠的角度、肩甲的弧度、计时器亮起的频率。
他用尺子量了截图中头冠的倾斜度，计算了战斗姿态下肩甲翘起的角度，对比了电视画面和网络流媒体画质下计时器颜色的细微差异。
他把那些数据写在本子上，一行一行地列，列完了看着那些数字，又在本子旁边补了一行：“眼灯的光，比我写的亮。”
第七天夜里，他翻开笔记本电脑，打开那个加密的文档。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祂来了。
打完了看着那行字，觉得不够，又在后面补了一句：祂真的来了，和我写的一样，又不一样。祂比我写的更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