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算盘在柜台后头坐着,手里拿个铜皮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铺子门帘一掀,阿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
“金老板,忙着呢?”
阿文往柜台边上一站,压低了嗓门,“我们陆老板请你过去喝杯茶,就在前街的万丰洋庄。”
金算盘拨珠子的手没停,眼皮抬了抬。
“阿文兄弟,店里忙,走不开。
有什么物件要当,你直接拿来就是。”
阿文敲了敲木柜台,从兜里摸出一叠钱,推过去,“不当东西。
陆老板就想问问下午那个女客人的事,这是定金,一千块。
过去坐坐,把话说清楚,再给你九千,凑足一万。”
一万块在永黑里,这笔钱够买两条人命了。
金算盘停了手里的算盘珠子,他看了看那一沓钱,手指在算盘框上敲了两下。
听说这陆老板是北边逃过来的,刚来港城不到一年,就在港城开了公司,还在这永黑里开了店铺。
他们的背景应该不弱,因为太弱,想要在港城开店很难。
不过,他有他的势力,自己有自己的门道,有钱不赚王八蛋。
“行,陆老板赏脸,我哪能不去。”
金算盘把钱揣进长衫内兜,转头对后堂喊了一声,“阿吉,出来盯摊子,别让人顺了货。”
一个小伙计应声跑出来,应了一声。
金算盘理了理袖口,跟着阿文走出当铺。
万丰洋庄的二楼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泛着一股烟草和雪茄的苦味。
陆军坐在皮质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镀金打火机。
打火机的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金算盘迈步进屋,拱了拱手,“陆老板。”
陆军抬起手,示意阿文关门出去,屋里只剩下陆军带过来的两个保镖。
“金老板,请坐!”
陆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的普通话带着北方口音,字正腔圆,跟港城本地人完全不同。
金算盘坐下来,双手拢在袖子里,“陆老板大方,一万块就买几句话,你想问什么?”
他提醒一下对方,他来这里可是为了赚钱的,不是来闲聊的。
陆军盯着他,身体前倾,“下午那个女人,找你换了多少钱?”
“一万块大陆钱,换了三万五港钱。
另外当了两根大黄鱼,七百克,六万块,总共加起来九万五。”
金算盘回答得极干脆,没有隐瞒账目,这种事到处传开了,瞒不住。
“她长什么样?”
陆军的手指停在打火机上,“年纪多大?口音是哪里人?”
金算盘摇了摇头,“陆老板,这就难为我了。
那女客进门就戴着布帽子、深蓝色的布口罩,帽檐压得看不见眉毛,整张脸就露出一双眼珠子。
天冷穿的也是宽松的大衣,身形高挑瘦削,别的看不清。”
陆军眉心皱了一下,“口音呢?她总得开口说话吧?”
“她说话很少,声音压得极低,就两三句‘换钱’、‘再看这个’。
听口音,是标准的普通话,没半点港城话的味道,也不带杂腔。”
金算盘实话实说道,对这些没有什么隐瞒的。
因为他们在永黑里开店,无论进了什么客人外面都有人盯着的。
除非是他们店面出面担保,否则那些地痞马仔就会动手,毕竟他们也要吃饭生存。
这是他们在这里面开店的规矩,如果店铺做的太干净,在永黑里生存不下去。
陆军放在桌上的手指曲起来,轻轻敲击桌面,“眼睛长得怎么样?
是不是双眼皮,眼尾稍微有点往上翘?”
金算盘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当时那女人站在柜台前,看他的神态波澜不惊。
那双眼睛确实清亮得很,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叫人发怵的定力。
但他不可能把话说得太满,他现在也不想得罪那个女人,那女人看起来也不简单。
“陆老板,我光顾着看金条和钞票了。
不过那双眼睛确实好看,是个年轻女仔的眼,别的我真没多看。
在永黑里混饭吃,多看客人一眼,容易丢饭碗,这规矩您该明白。”
陆军盯着金算盘看了几秒钟,他的面色坦然,呼吸平稳,一副老油条的作派。
什么有用的细节都没问出来。
陆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信封,扔在桌面上,“剩下的九千,如果有她什么消息,麻烦告知一声。”
金算盘伸手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揣进怀里,站起身告辞。
“多谢陆老板赏钱,以后要是还有好物件,欢迎来店里坐。”
他说完推门就离开了,至于以后的消息,那是以后的价格。
陆军靠回皮椅上,吐出一口长气,面色沉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保镖低声问,“军哥,这老东西明显没吐真话,要不要派人做掉他?”
“做他干什么?”
陆军冷哼一声,“这里是永黑里,他是地头蛇。
动了他,整条街的当铺和眼线都会提防我们。
而且他没说谎,那个女人既然敢在白天出手,就不会轻易露出真面目。”
大陆口音,身手强悍,一个人打翻和兴盛五六个人,还能全身而退。
除了周峰说的那个女人,还能是谁?
陆军揉着太阳穴,脑海里乱成一团麻,他扬声喊道,“阿文。”
阿文推门进来,“军哥。”
“通知手底下的人,这几天盯紧各个黑市的当铺和地下换汇点。
只要看到单身的大陆女人,不要动手,先回来报我。”
“明白。”
金算盘走出商行,冷风一吹,他摸了摸怀里的两沓钞票,心里盘算着。
这个姓陆的刚来几个月,就开着挂靠在外国洋行名下的公司,背后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物撑腰。
但他打听这个神秘女人,显然不是为了寻仇这么简单。
那股子急切劲,更像是在找仇人。
“看来又有好戏看了。”
金算盘低声咕哝了一句,缩着脖子快步拐回了自己的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