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揣着最后仅存的三百二十七块打车费,从证券交易所出来走了整整三公里,才挪到李胜男公寓楼下。
牛仔裤口袋里那部掉了漆的旧安卓手机,一路硌着他的胯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每走一步,心口都跟着抽一下疼。
之前朱颜给他买的水果手机已经被他卖掉了。
指尖反复摩挲过手机边框那道摔出来的裂纹,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仿佛要把这唯一的救命稻草捏碎在手里。
通讯录最顶栏,朱颜那个用了三年的海边自拍头像,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刺眼的灰色感叹号。
他从清晨清盘那一刻开始拨号,到现在太阳落进西边的楼群里,整整拨了二十七次,听筒里永远是那机械冰冷、毫无波澜的提示音,重复得像是索命的咒语: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最后一次拨出去,系统直接提示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那一声短促的提示,像一把小刀子,精准地捅破了他最后那点侥幸。
他靠着单元门斑驳掉皮的水泥墙,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脚下是被秋风卷过来的一堆梧桐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顺着墙根一点点往下滑,最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脊死死贴住墙,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卷着灰尘的秋风顺着敞开的衣领往里钻,冻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这点冷根本透不到心里——他的心早就在半个月的连续跌停里,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
脑子里像放坏了的旧放映机,反反复复闪回着昨天收盘时大盘的样子。
那几只股票的K线,是绿得能滴出水来的惨绿色,从他满仓杠杆杀进去的第一天起,就像是被人死死拽着头发往悬崖底下拖,连一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啊!
上一世,就是这几只股票,是他挤破头从朋友那里东拼西凑借了十万块进场,攥了整整半年,最后翻了十二倍出来,拿到了开自己第一家公司的第一桶金。
就是靠着这笔钱,他才一步步从租地下室的小老板,做到上市企业的董事长,身边围满了巴结奉承的人。
他重活一世,带着整整二十年的未来记忆回来,不就是为了把上辈子失去的一切都抢回来,提前站在山顶吗?
怎么偏偏在第一步,就踩进了没底的深渊?
老天爷是特意来玩他的吗?
他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想抓住老天赏给他的重来机会,不过是想快点赚够钱,能配得上朱颜,能让她心甘情愿帮自己铺路而已。
他哪里做错了?
一口浊气压在胸口,堵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他掏出裤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打开一看,只剩下最后一根压得变形的软白沙,他抖了三次手指,才把烟抖出来夹在指缝。
摸出打火机,按了三次,都被巷口刮过来的风把火苗吹灭了,第四次他拢着袖子捂住,火苗才舔着烟丝燃起来,一口吸得太猛,辛辣的烟油顺着气管钻进肺里,呛得他弯着腰剧烈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糊了满脸,分不清是烟呛的还是急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银行的催款短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顶栏的通知小红点攒了二十一个。
孙浩划开屏幕,最新一条明明白白躺在那里:孙先生,您当前信用贷款逾期未还金额合计xx万元,加上信用卡套现及股票配资杠杆利息,总欠款共计三百万元整,请于三日内结清,否则我行将启动司法程序,并纳入个人征信失信名单。
屏幕那点冷幽幽的蓝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三百万元这个数字,像一座千斤重的山,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背上,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把所有积蓄都砸进去了,连爸妈留给他的那套老房子都抵押了,加了三倍杠杆满仓杀进去,现在不仅一分钱没剩,还倒欠了整整三百万。
三百万……他拿什么还?
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连买这包烟都是挑的最便宜的,一顿饭都要算计着花十块钱,他拿什么还这三百万?
跳楼算了?从这栋楼顶上跳下去,一了百了,什么债都不用还了。
可不行,他不能死。
他才二十多岁,他重活一世,还什么都没得到,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活着……活着比死还难受啊。
欠了这么多钱,征信黑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走到哪里都被人追债,还不如死了干净。
此时,孙浩又想起了朱颜,朱颜……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把我拉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我对你掏心掏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了水泥地上,指关节磕得生疼,渗出血丝,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痛。
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冒出来:从头到尾,是不是都是圈套?是不是她早就知道这股票会跌,故意哄着我满仓进去?
为什么?我不过是想靠着自己的记忆发财,我碍着谁了?
(其实这些都是发财暗地里的操作)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风又刮了一阵,把孙浩手里燃到手指的烟蒂吹掉在地上,落在一堆落叶里,星点的红光瞬间就灭了。
他抬起鞋底,狠狠碾了下去,把烟蒂碾成了碎渣,连带着那点可怜的、仅剩的尊严,也一起碾得稀碎。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彻底黑了,路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脚边,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扶着墙,一点点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得太久发麻,晃了两下才稳住身子。
他抬起手,拍了拍牛仔裤上沾的灰和枯树叶,拍了好半天,才把那些碎渣拍干净,像是要把身上的狼狈也拍掉。
深吸了好几口气,他才抬起那双熬了整整三天、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公寓楼三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那是李胜男现在住的地方。
李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