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杉城,距离沈从武所在的城池颇为遥远,乃是另一位司主陈雨顺的治下。
沈从武没有耽搁,在确定邱望远魂牌碎裂的消息已经传开,道藏府内部暗流涌动但尚未有明确调查方向时,他立刻动身,日夜兼程,赶到了黄杉城,径直来到城东一座并不起眼的府邸前。
这里是他一位过命交情老友的居所,都统陈九道。
递上名帖不久,府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敦厚、眼中却带着精明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正是陈九道。他看到风尘仆仆的沈从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沈老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稀客啊!快,快请进!”
他乡遇故知,尤其是这种曾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老友,陈九道的喜悦发自内心。两人把臂言欢,陈九道注意到沈从武手中还提着一个古朴的酒坛,更是笑道:“哈哈,还带了猴屁股酒?这可是好东西!老哥你这是知道我好这口啊!走走走,去我院子,咱们不醉不归!”
沈从武心中有事,面上也挤出笑容:“知道你好这口,特地带来的。多年不见,今日定要好好喝一杯。”
两人来到陈九道府邸内一处僻静的小院,在一株老槐树下石桌旁坐下。
陈九道吩咐下人弄来几碟精致小菜,亲自拍开“猴屁股酒”的泥封,一股凛冽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来,老哥,先干一杯,为你接风洗尘!”陈九道给两人满上烈酒,举杯相邀。
三杯烈酒下肚,陈九道话也多了起来:“老哥,咱们怕是有快十年没见了吧?你可是个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不只是找我喝酒叙旧吧?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尽管说,只要兄弟我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他性格豪爽,对沈从武这位曾救过他性命的老友,更是真心实意。
沈从武放下酒杯,看着陈九道真诚的眼神,心中微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九道,实不相瞒,这次来,确实有事相求。我想请你帮我引荐一下陈雨顺司主。”
“陈司主?”陈九道一愣,有些疑惑地看着沈从武,“老哥,你找我们司主做什么?你们那儿,不是归邱望远那老……咳,邱司主管吗?”
他本想说“那老匹夫”,但想到背后议论上官总是不好,便改了口。
邱望远的名声,即便是在黄杉城这边,他也有所耳闻,贪得无厌,刻薄寡恩。
沈从武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解释道:“是这样,我这边有个亲戚,是个行走,前些日子完成了晋升执令的考核任务。我这边作为推荐都统,审核自然是没问题。但这最后一关,需要司主复核签押。所以……”
陈九道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给亲戚“走后门”,疏通关系,确保晋升顺利。
这种事在道藏府内部不算罕见,只要不是太过分,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司主们通常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刻意刁难,毕竟谁没几个亲朋故旧需要照顾?他陈九道自己也没少帮人牵线搭桥。
“哦,这事啊。”
陈九道恍然,随即又哭笑不得道,“可是老哥,你这事找我,也绕不开邱望远啊。”
“你的辖区归他管,你的推荐申请,最终得送到他案头。我这边就算帮你递到陈司主面前,陈司主也不好越俎代庖,插手别的司主辖区事务啊。这是规矩,也是默契,不然岂不是乱了套了?”
他以为沈从武是急昏了头,连这种基本的管辖规则都忘了,或者想钻空子。
沈从武脸上尴尬之色更浓,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如果……邱望远司主……不在其位了呢?”
陈九道又是一愣,随即失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以为意道:“不在其位?老哥你开什么玩笑?那老……邱司主修为高深,春秋鼎盛,还能去哪儿?难不成他还能丢下司主之位跑路了?还是闭关冲击更高境界去了?就算闭关,他手下的人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沈从武的脸色异常严肃,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沈从武看着陈九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是闭关,也不是跑路。是失踪了。”
“失踪?”
陈九道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头微皱,“老哥,这……到底什么意思?邱望远他……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几日。”沈从武沉声道,“确切地说,是魂牌碎了。”
“什么?!”
陈九道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石桌上,酒水洒了一片,他却浑然不觉,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沈从武,声音都变了调,“魂……魂牌碎了?!沈老哥,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确定?!”
道藏府高层的本命魂牌碎裂意味着什么,陈九道再清楚不过!那意味着,那位司主不仅失踪,而是……身死道消了!
沈从武郑重地点头:“千真万确。消息……应该很快会正式通报各司。我也是机缘巧合,提前得知。”
他当然不会透露任何与吴升有关的线索,更不会说邱望远是在吴升拜访后失踪的。他只是恰好知道了这个噩耗。
陈九道呆立当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难以置信,逐渐转为茫然和骇然。
“魂牌碎了……司主……陨落了?”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这……这怎么可能?一位司主,一品巅峰的强者,在自己的地头上,就这么……死了?谁干的?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么强的实力?”
他猛地看向沈从武,眼神锐利:“老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从武心中一凛,面上却是一片沉痛和茫然,摇头叹道:“九道,我若是知道什么,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与你喝酒?我只是……只是恰好得知了这个消息。唉,真是天妒英才,邱望远司主……为人正直,体恤下属,乃是不可多得的良司啊!没想到竟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心!”
他语气沉痛,表情真挚,仿佛真的在为一位良司的陨落而哀悼。
陈九道看着沈从武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差点没绷住。
邱望远为人正直?体恤下属?良司?我呸!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老子隔着几百上千里都知道那是个什么货色!贪得无厌,刻薄寡恩,下面的人恨不得生啖其肉!还良司?
不过,他瞬间就明白了沈从武的用意。
这是要撇清关系,表明自己与邱望远之死毫无瓜葛,甚至还要“赞美”几句,免得惹祸上身。
毕竟,一位司主莫名其妙死了,道藏府肯定要追查,任何与其有怨的人,都会被列入怀疑名单。
沈从武之前为亲戚晋升之事去找过邱望远,说不定还闹了不愉快,此时自然要极力撇清,甚至美化一下与邱望远的关系。
陈九道心领神会,立刻也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附和道:“是啊!邱司主虽然……呃,虽然与老哥你辖区不同,接触不多,但我也素闻其刚正不阿,修为精深,实乃我道藏府之栋梁!如此英才,竟陨落于宵小之手,实在是……实在是道藏府之损失,苍生之不幸啊!”
两人一唱一和,将邱望远夸得天花乱坠,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憎狗厌的贪官,而是一位德高望重、功勋卓着的圣贤。
演了片刻,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停了下来,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的尴尬。
陈九道重新坐下,给自己和沈从武倒上酒,低声道:“老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邱望远……没了,他那边的晋升审核自然就卡住了。所以你想走我们陈司主这边的路子,先把事情办了?”
沈从武连忙点头,苦笑道:“正是如此。”
“我那位亲戚,着实不易,天赋、功绩都够了,就卡在这最后一步。”
“本来想着按部就班,谁曾想……出了这档子事。”
“如今邱司主……唉,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来求老哥你,看看能不能请陈司主通融一二,先行审核通过。”
“毕竟道藏府规章里,也没严格规定必须由直属司主审核,只是惯例如此。”
“如今直属司主……不在,由临近司主代为审核,也在情理之中,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盒,推到陈九道面前,打开盒盖。
玉盒内,整齐地摆放着三株宝药。
一株形如灵芝,却有七彩霞光流转。
一株状若人参,根须如同龙蛇盘绕,散发着浓郁的生命精气。
还有一株是晶莹剔透的雪莲,花瓣上凝结着冰霜,寒气逼人。
三株宝药皆是灵气氤氲,一看就知是上了年份的珍品,价值不菲。
“这是‘七霞灵芝’、‘龙纹血参’和‘千年雪玉莲’,算是给陈司主和你的一点心意,事成之后,沈某另有重谢!”
沈从武诚恳道。
这些是他沈家的珍藏,虽然也珍贵,但比起吴升昨晚给的那些,就真的算九牛一毛了,此刻拿出来,毫不心疼。
陈九道看到这三株宝药,眼睛也是一亮,倒吸一口凉气:“老哥,你这……手笔不小啊!你这亲戚,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你下如此血本?这……这都快赶上你的棺材本了吧?”
他深知沈从武的家底,拿出这三样东西,绝对算是大出血了。
沈从武脸上露出“肉疼”又“坚定”的复杂表情,叹道:“不瞒你说,这亲戚……与我家渊源颇深,对我有恩,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要帮他这个忙。就算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若是放在昨天之前,拿出这些东西,他确实要肉疼很久。
但现在嘛……昨晚那位给的补偿,随便拿出一样,都能换十盒八盒这样的。这真是……时也命也。
陈九道看着沈从武真情流露的样子,信以为真,感慨地拍了拍沈从武的肩膀:“老哥,重情重义!”
“我懂,我懂!”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亲戚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个无底洞。你不帮吧,背后说你薄情寡义!”
“你帮吧,帮不好还落埋怨。”
“行!就冲老哥你这番心意,这个忙,兄弟我帮了!我这就去禀报陈司主!”
沈从武心中大喜,连忙拱手:“有劳九道了!大恩不言谢!”
陈九道也是个爽快人,收起玉盒,对沈从武道:“老哥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见司主大人,有些话……你懂的。”
沈从武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九道你自便。”
他当然懂,有些“心意”和“请求”,是需要私下里单独汇报的,他一个外人,确实不宜在场。
陈九道离去后,沈从武独自坐在院中槐树下,心中难免有些焦急和忐忑。
他不知道陈九道会如何向陈雨顺司主禀报,更不知道那位素未谋面的陈司主,是否会卖这个面子,同意审核。
毕竟,邱望远刚死,这时候插手其“遗留事务”,多少有些敏感。
不过,他相信陈九道的能力,也相信那三株宝药的“诚意”。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陈九道便去而复返,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老哥,幸不辱命!”
陈九道笑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陈司主已经点头,审核通过了!”
“晋升玉牒已经盖印,不日就会下发到你那位亲戚手中。”
“通过了?!”
沈从武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喜,一把抓住陈九道的手,激动道:“九道!大恩不言谢!这次多亏了你!”
陈九道哈哈一笑,摆手道:“老哥客气了!主要是你带来的心意足,陈司主体谅你的难处,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沈从武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声道谢。
陈九道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老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陈司主那边,对邱望远……失踪之事,似乎也颇为关注。”
“这次答应帮忙,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及……嗯,你懂的。”
“他让我转告你,邱望远之死非同小可,道藏府上层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派人下来详查。”
“你们那儿,作为邱望远的辖区,又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必定是调查的重点。”
“这段时间,你和你那位亲戚,最好都低调些,莫要惹是生非,免得被当成典型抓了。”
沈从武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正色道:“九道放心,这件事情我知晓。这次也是赶在调查开始之前,想尽快把这事了了,免得节外生枝。之后我们一定夹起尾巴做人,绝不敢顶风作案。”
陈九道笑着摇头:“你这次让我帮忙,其实已经有点顶风作案的意思了。要我说啊,如果换做是我,我会劝你那亲戚,干脆等个十年二十年,等风声彻底过去了再说。执令而已,晚点晋升又不会少块肉,何必急在这一时?”
沈从武心中苦笑,等十年二十年?那位爷可等不了,我也等不了啊!面上却只能道:“唉,谁说不是呢。可年轻人,心气高,等不及啊。我这个做长辈的,也只能尽力成全了。”
陈九道理解地点点头,又好奇问道:“对了,老哥,冒昧问一句,你那位亲戚,到底是你什么人啊?值得你这般费心费力?”
沈从武早有准备,神色自然道:“是我女婿姐姐的未婚夫。”
“啊?”陈九道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啊。老哥你还真是……热心肠。”
沈从武也笑了,笑容有些复杂:“是啊,谁让他人不错呢。对我也很尊敬。”
陈九道拍了拍沈从武的肩膀:“明白,明白。人好就行,值得帮!行了,事情办妥了,我也就放心了。以后我有事求到老哥头上,老哥可别推辞啊!”
沈从武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两人又叙了会儿旧,沈从武心中记挂着事情,便起身告辞。
陈九道知他心急,也不多留,亲自将他送出府外。
看着沈从武匆匆离去的背影,陈九道摇了摇头,嘀咕道:“女婿姐姐的未婚夫……这关系绕的。”
“不过能让沈老哥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动用珍藏,恐怕没那么简单。罢了,既然司主都同意了,我也懒得深究。只是邱望远那老匹夫……竟然真的死了?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
黄杉城,司主府邸深处,一处雅致的花园水榭中。
司主陈雨顺正与自己的道侣,也是他唯一的妻子柳氏,悠闲地对弈。
陈雨顺看起来四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眼神偶尔掠过一丝精光,显示其并非迂腐书生。柳氏则风韵犹存,气质温婉,此刻正拈着一枚白子,凝神思索。
“对了,夫人可曾听说?”陈雨顺落下一枚黑子,状似随意地开口,“中元那边,邱望远那老东西,好像嘎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柳氏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美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畅快:“哦?真的?我早就看那老东西面相刻薄,非长寿之相,果然应验了!真是苍天有眼!”
她似乎对邱望远极为厌恶。
陈雨顺嘴角微勾,端起旁边的灵茶抿了一口:“消息应该是真的,魂牌都碎了。就是不知道,是哪路英雄好汉,替天行道了。”
柳氏放下棋子,好奇道:“可知道是何人所为?因何而起?”
陈雨顺摇了摇头,慢悠悠道:“具体情况尚不明朗。不过,以邱望远那贪婪吝啬、睚眦必报的性子,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指不定是踢到了哪块铁板,被人顺手给收拾了。管他呢,反正与咱们无关,死得好,死得妙啊!”
柳氏掩口轻笑,显然对丈夫的说法深以为然。笑过之后,她却又微微蹙眉:“话虽如此,但那老东西死了,他背后那位老上司,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吧?”
陈雨顺闻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说……曲年庆,曲洞主?”
洞主,地位在司主之上,整个中元大陆,道藏府的洞主,也不过六十六位,每一位都是权势滔天、修为深不可测的存在,手中掌握的资源、法宝,远非寻常司主可比。
柳氏点头:“正是。当年邱望远能坐上中元司主之位,曲洞主可是出了大力的。”
“两人关系匪浅,据说还有些沾亲带故。”
“如今邱望远不明不白死了,曲洞主于公于私,恐怕都要过问的。”
陈雨顺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过问又如何?查呗。反正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他曲年庆再厉害,手也伸不到我黄杉城来。”
“难不成还能无缘无故怪罪到我头上?”
“放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看戏就好。”
柳氏想想也是,便展颜笑道:“夫君说得是。”
“是妾身多虑了。”
“对了,晚上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去准备。”
陈雨顺笑道:“夫人做主便是。只要是你安排的,为夫都喜欢。”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气氛温馨融洽。
他们与邱望远本就不睦,对其死讯,只有拍手称快,毫无半分兔死狐悲之感。
至于可能引发的风波?只要不波及自身,便与他们无关。
就在两人你侬我侬,商量着晚膳时,陈雨顺腰间悬挂的一枚通灵玉佩,忽然微微震动,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陈雨顺笑容微敛,拿起玉佩,神识探入。
玉佩中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陈雨顺。”
陈雨顺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而恭敬,对着玉佩微微躬身:“属下在。万俟镇守使有何吩咐?”
万俟火,镇守使!地位更在洞主之上,整个中元大陆,道藏府的镇守使,仅有三十三位!
每一位都是真正跺跺脚,就能让一方震动的巨擘!
玉佩中,万俟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中元司主邱望远陨落一事,你可知晓?”
陈雨顺心中“咯噔”一下,但反应极快,立刻用惊讶中带着一丝沉痛的语气道:“属下……刚刚有所耳闻,尚未证实。此事当真?邱司主他……唉,真是天妒英才,道藏府之损失啊!”
演技精湛,毫无破绽。
万俟火似乎没兴趣听他哀悼,直接道:“既然知晓,那便准备一下。总坛已决定由本使牵头,调查邱望远陨落真相。”
“你与那儿毗邻,对那边情况相对熟悉,即日起,暂停黄杉城事务,前往中元,辅助调查。”
陈雨顺一听,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让他去邱望远的地盘辅助调查?开什么玩笑!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是非窝,龙蛇混杂,派系林立,邱望远一死,不知多少人蠢蠢欲动。他一个外人跑过去,人生地不熟,查个屁啊!
搞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他连忙诉苦道:“镇守使明鉴!属下掌管黄杉城,事务繁杂,近日正处理几件棘手的妖魔作乱事件,实在抽不开身啊。且中元之事,属下毕竟不熟,恐难当大任,耽误了镇守使的调查……”
“陈雨顺。”万俟火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陈雨顺的推脱,“这是命令,不是商量。要么去中元辅助调查,要么,你现在就交卸司主之职,回家养老。你自己选。”
陈雨顺脸色一僵,心中暗骂,这万俟火,还是这般霸道不讲理!
但他不敢再推脱,连忙换上一副恭敬从命的语气:“是!属下遵命!方才……方才只是担心能力不足,有负镇守使所托。既然镇守使信任,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辅助调查,查明真相!”
“哼,知道就好。”
“三日内,抵达中元道藏府,会有人接应你。”万俟火冷哼一声,话音落下,玉佩光芒熄灭,传讯中断。
陈雨顺拿着玉佩,脸上恭敬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苦瓜相。
“怎么了?夫君?万俟镇守使找你?”柳氏关切地问道,她从丈夫的脸色和只言片语中,已猜到了大概。
陈雨顺苦笑着将玉佩收起,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是啊,麻烦事找上门了。让我去中元,辅助调查邱望远那老匹夫的死因。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招谁惹谁了?”
柳氏闻言,也是秀眉微蹙,不满道:“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邱望远死了便死了,为何要让你去蹚这浑水?你一个外人跑过去,人生地不熟的,能查出什么?别案子没查清,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陈雨顺无奈道:“谁说不是呢?可镇守使有令,我能怎么办?不去,就革职。唉,原本还笑看风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下好了,自己也成局中人了。”
柳氏心疼丈夫,咬了咬牙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
陈雨顺心中一暖,握住妻子的手,摇头道:“算了,夫人。”
“那地儿现在是非之地,你去了我更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无牵无挂,反而便宜行事。”
“放心,你夫君我别的本事没有,明哲保身、装傻充愣的本事还是一流的。过去之后,我就当个泥塑菩萨,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掺和,绝不强出头。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柳氏被他的话逗笑,但眼中忧色未减,叮嘱道:“那你千万要小心!过去之后,收起你那点司主的架子,对谁都客气点,莫要逞强,莫要出头。”
“记住,你是去辅助调查的,不是去当主事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镇守使顶着。”
陈雨顺连连点头,赔笑道:“夫人放心,夫人放心!”
“为夫一路走来,不都是靠着夫人这位贤内助时时提点吗?为夫什么时候狂过?没有的,没有的。我对下属宽厚,对同僚和气,向来与人为善,低调做人,高调……咳,低调做事。”
柳氏这才稍微放心,白了丈夫一眼:“油嘴滑舌。”
“我去帮你收拾行装,此去路途遥远,又不知要耽搁多久,多带些丹药和护身之物。”
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陈雨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露出一丝无奈和思索。
“邱望远啊邱望远,你个老匹夫,死了还要给我找麻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摸着下巴,喃喃自语,“不过……这老东西虽然该死,但实力确实不弱,尤其一手断流刀,已得几分真意。”
“谁能悄无声息地做掉他?而且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怪事,真是怪事……”
他想了片刻,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管他呢!爱谁谁!反正跟我陈雨顺没关系。”
“我就过去走个过场,混混日子。”
“实在不行……万一真有天大麻烦,大不了我辞了这司主之位,带着夫人跑路,离开中元,找个山清水秀的地儿躲他个百八十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这么一想,陈雨顺顿时觉得豁然开朗,心中的郁闷也散去了大半。
他悠闲重新拿起一枚棋子,研究起刚才那盘未下完的棋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