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处境”，指的就是百老汇院线。从前他挥霍，老豆兜底；如今大哥接手，连工资都卡得死紧，院线的事，他连会议通知都收不到。
叶景诚心里明白：这败家仔，真打算洗牌重来。不单为甩掉“啃老”的帽子，更想让家里人回头看看……当初嫌他不成器，如今倒要掂量掂量，谁才是真能扛事的那个。
“抱歉，计划不错，但我不入伙。”叶景诚往后靠进椅背，目光稳稳落在江智强脸上。
“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你真肯撒手？”江智强嗓子一下绷紧，急声追问，“我清楚你的路数……只要对自己有利，你从不松手。”
“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叶景诚嗤地笑了一声，摊开手，“实话说吧，钱，我没有。”
“哄不住我。”江智强摇头，动作僵硬，“你有钱。你比我还贪……可越贪的人，越不敢踩空。报纸上写的那些错处，根本不像你干的事。”
两人静了几秒，视线胶着，各自盘算。江智强在琢磨：他到底为什么拒？是真缺钱，还是另有所图？叶景诚则在掂量：这话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有人让他来探虚实？
半晌，叶景诚先开口：“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智强伸出两根手指：“院线两成净利。”
“就凭你这份草稿？”叶景诚嘴角一扯，“钱，我有。人嘛……懂院线运营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管一家院线容易，难的是片子怎么送出去。”江智强往前倾身，语气里多了点真东西，“海外发行这块，我比谁都熟。”
这话不是吹的。他打小跟着父亲满世界飞，十三岁起就在欧洲片商饭局上混脸熟，南美电影节后台见过多少次导演握手，他自己都数不清。
百老汇和其他四条院线不一样……别人靠拍片养院线，它靠替人发片吃饭。邵氏一年拍几十部，不是邵一夫爱折腾，是不拍，资金链就得断；而百老汇只管挑片子、铺档期、分票房，风险小，回款稳，观众买不买账，早有数据垫底。
江智强跑惯了欧美市场，那地方恰恰是其他院线的短板。唯独安乐影业专放西片，可人家不碰院线经营。真要落地执行，他确实比谁都快半步。
“我还是那句……就凭你这份草稿？”叶景诚笑了笑，伸手从抽屉里抽出另一沓纸，朝江智强面前一推，“你自己看。”
那是份完整的院线方案：从选址并购、海外版权采购、排片算法，到已谈妥的七家影院清单，密密麻麻，连每家影院的月均客流、银幕数、设备更新周期都标得清清楚楚。
江智强一页页翻下去，额头慢慢沁出汗来。他原以为自己熬了半个月才理出的脉络，在叶景诚这儿，不过是十几页纸里随手勾勒的一笔。
他忽然觉得荒唐……自己还端着底气来谈条件，对方怕是连他进门时鞋跟蹭了地板几道灰，都早算准了。
可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一个从内地爬山偷渡过来的“灿”，哪来的这本事？难道真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既然你早有全套打算，干嘛还听我说完？就为了看我出丑？”江智强嗓音发干，肩膀绷着，像被抽了筋的皮影……半月心血，竟抵不上对方一页纸边角的批注。
“费这么大劲儿捧你，你还没这分量。”叶景诚话音平直，嘴角微挑，笑意不达眼底。这人有料，得用，但绝不能让他把腰杆挺太直。
“那您想怎么着？让我给您当跑腿的？”江智强不是傻子，只是平日横惯了，看事容易偏一隅。
“平台，我能给你。”叶景诚食指轻轻一晃，语气没半分商量，“可别觉得这是天经地义……能扛事的人，又不止你一个。没我，照样有人顶上来。但能把你推到这个位置的，眼下除了我，你找不出第二张脸。”
江智强没吭声。这话扎耳，却像根针，一下一下戳在他自以为牢靠的底气上。他早把自个儿当块宝，可对方眼里，那点本事，连秤都不必上。
“一条临时挂名的院线小股东，和一条正经院线的掌舵人……哪个更实在，你自己掂量。”
三月中旬。
邵氏、嘉禾、金公主，动作齐整得像约好了。档期本不算旺，可片子一部接一部砸进来：嘉禾的《龙少爷》、金公主的《追女仔》、邵氏的《千王斗千霸》，全不是凑数的货。
三家掐得紧。最早上映的《追女仔》，石天监制，首日破百万；照这势头，千万票房板上钉钉。
可惜风光只撑了三天。《龙少爷》一上映，城龙主演、叶景诚监制，头天就冲到一百五十万。势头压不住，眼看就要踩过《阴阳错》，直奔年度票房榜眼。
两家正缠得难解难分，邵氏两天后甩出一记冷箭……黄晶编导的赌片《千王斗千霸》登场。首日六十万，比前两部差了一截，灰扑扑的。
可它甩开了邵氏老路子，没拍武侠，也没等别人先动。嘉禾和金公主压根没防住……原以为是两人分饼，结果第三个人突然伸手，一口咬下大半。
观众倒乐了。三部硬货轮着放，今天看这个，明天换那个，后天再兜一圈。一天一部，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最后，《龙少爷》拔了头筹，一千二百九十万收尾；《追女仔》紧随其后，刚过千万。
邹纹怀一伙人心里发堵：表面是嘉禾赢了金公主，可《龙少爷》成本多砸三百万，算下来，倒是金公主赚得更踏实。
症结就在票价上。嘉禾影院还死守七元一张，金公主已涨到九元，上座率却纹丝不动。
香江人的钱包，确实厚实了。票贵点，没人皱眉；反而卖得更欢。
邹纹怀认了这一招失策。要是《龙少爷》早一步提价，票房起码多一成。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卡在年度第三。
至于垫底的《千王斗千霸》，四百多万，被前两家压得喘不过气。可对邵一夫来说，这数字够亮……沉寂许久的邵氏，总算能挺直腰杆，跟人面对面较劲了。
这事也让邵一夫琢磨起票价来。金公主敢涨，底气足：旗下影院翻新过，座椅、灯光、空调，样样拿得出手，三条院线里最清爽。
邵氏这老字号，影院几十年没大动过，连日常补漆都省着来。想涨价？小步走还行；真要大刀阔斧，不重装几间，怕是连吆喝都不敢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