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向野看着海荣,又看着那四个要去正门的人,“行,你去正门。”
他边说,边弯腰把匕首从地上拔了起来。
海荣刚要点头,驰向野又补了一句:“但你得把这身兵味儿收一收,走路别踢正步,眼神别跟瞄靶子似的,记住,你是个逃难的,不是个当兵的。”
“知道知道。”海荣抓了抓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邋遢一点。
他蹲下来,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泥,觉得不够,又抹了一把,抹得很认真,掌心拍在颧骨上,啪啪作响,像个正在将粉底液涂抹均匀的美妆博主。
沈柒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小海哥,够了吧,你的脸都快糊成兵马俑了!”
“逃难的嘛!”海荣龇着牙又往额头上拍了一巴掌,“脏点好,脏点像!”
“也太像了!”沈柒颜笑得肩膀直抖,“等下姓梁的看到你,还以为兵马俑复活了!”
海荣停下手,转过头看着她。
沈柒颜的脸干干净净,头发虽乱,皮肤却白,在灰扑扑的岩壁下面白得发光。
他忽然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全是泥,“来,你也抹点,你这小脸可太干净了,一看就不是逃难的!”
沈柒颜笑容僵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
海荣已经站了起来,那只泥手直直朝她脸上招呼过来。
她往后仰,海荣往前逼,两人一个躲一个追,沈柒颜差点被凸起的石块绊倒。
就在那只泥爪子快要碰到她脸颊的一刹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海荣的手腕,稳稳架住。
洛玖川站在沈柒颜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动作快得像瞬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海荣,眼神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五指缓缓收紧。
海荣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腕骨被捏得咯吱作响,只能干笑着讨饶:“洛队,我就开个玩笑……疼疼疼!”
“好笑吗?”洛玖川推了一把,顺势松开手,转过身。
沈柒颜还拽着他的腰带,身体往后倾,姿势有点滑稽。
洛玖川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回来,蹲下从地上抓了一小把干土,用食指和中指搓了搓,捻成细细的粉末。
“你、你干嘛?”沈柒颜咽了咽口水,忽然紧张起来。
洛玖川伸出手,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颧骨,干土粉末沾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灰痕。
他又蹭了下,这次更慢,从颧骨往耳侧拉开一道弧线。
沈柒颜没有动,任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划过。
洛玖川的手很稳,力道轻得像在纸上写字,生怕把纸戳破了。
他又抓了一点土,这次是混了沙砾的粗土,指腹搓了几下,把沙砾吹掉,只留下细灰。
他抬起拇指按在沈柒颜眉心,缓缓往下拉,在鼻梁两侧画出阴影,又用食指沿着她的下颌线抹了一道,让她的脸看起来更瘦更长。
旁边的人都没敢出声。
海荣蹲回原地,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艾利威低着头继续摆弄他的平板,邵程手握成拳抵在唇上,轻咳一声。
驰向野快步走到步星阑身旁,小声嘀咕:“眼神收一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暗杀洛少校呢。”
步星阑收回目光扫了他一眼,凉飕飕道:“有人调戏你‘亲妹妹’,你就这反应?”
驰向野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道:“伪装嘛,玖川也是担心柒柒暴露。”
说完昂起头,扯着嗓子道:“那啥,你搁我妹脸上画画呢?差不多得了哈!”
“行了。”洛玖川收回手。
沈柒颜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沾上些许灰尘,下面的皮肤在发烫。
她没看洛玖川,只是低着头说了句“谢谢”。
洛玖川也没回应,起身走回洞口站着。
海荣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沈柒颜的脸,评价道:“还行,像从灶台底下爬出来的。”
沈柒颜想踹他,脚抬了一半,看到海荣那张糊满泥的脸,又放下了。
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瞿麦提醒:“把你那副军用手套摘了,逃难的戴不起那个。”
海荣低头看了眼手上那副战术手套,军方最新款,防水防污防火防割,样式酷炫,指关节处还有防磨的碳纤维壳,确实是好东西。
他连忙摘下来,塞进背包。
瞿麦这话提醒了艾利威,他转身面对石壁,装作在背囊里翻找东西,紧接着就拿出了几副破旧的劳工手套,五指露洞的那种,然后又翻出几身衣服。
他头也没回,将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扔给海荣,“换上,作战服太扎眼。”说完又陆续拿出别的,堆在脚边供众人挑选。
秦禄海也领到一件御寒的棉衣,他好奇地盯着艾利威,有些纳闷,这么多东西,是怎么塞进那个看起来也不算很大的背包里的?
邵程扫了他一眼,猫着腰起身挡在前面,将他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海荣抖开棉袄,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你就不能塞点好看的吗?”他抖了抖棉衣,凑上去闻了闻,满脸都是嫌弃。
“废话,好看能像逃难的吗?”艾利威把一件深灰色夹棉卫衣递给瞿麦,“这件尺码小,你穿合适。”
海荣套上棉衣,扣子掉了两颗,扣不拢,拉链也坏了,拉不上,只能敞着怀,露出里面的黑色速干背心。
“算了,敞着吧。”艾利威说,“反正是逃难的,穿不暖也很正常。”
海荣走到洞口,扯了半截干枯的藤蔓试了试,韧性不错,正好拿来当腰带。
他捯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容,棉袄敞着怀,腰间捆藤条,袖口起着毛,手套露指尖,脸上糊满泥,怎么看都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瞿麦旁边,清了清嗓子,唤了声:“小麦。”
瞿麦抬起头。
“到时候跟紧我。”海荣压低声音,“别走散了。”
瞿麦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只有眼睛是干净的,眼里有光,让人莫名心悸。
她移开目光,低着头“嗯”了一声。
海荣的嘴角翘了起来,弧度很大,压都压不住,他用沾满泥的手背蹭了下鼻子,转身走开了。
沈柒颜凑到瞿麦旁边,小声说:“他刚才那表情,像捡了五百块钱。”
瞿麦撇嘴,“他不是捡了五百块钱,他是怕别人捡走五百块钱。”
军用装备自然不能穿进梁家堡,太扎眼了,大伙把防弹背心、枪套、对讲机、护膝护肘一件一件脱下来,堆在艾利威面前。
秦禄海好奇问:“这些……不藏起来吗?被人发现拿走了怎么办?”
那些东西一看就很贵的样子,还有枪,这世道,武器装备可都是最稀缺的东西。
“没事,一会儿小艾会处理。”邵程边说边换上一件老式军绿色棉大衣。
他本来就高大,穿上这身更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驰向野换了件深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头发打乱,身上那股利落的军人气质立刻收敛了大半。
洛玖川选了件黑色皮夹克,拉链只能拉到胸口,领口立着。
他没弄乱头发,只是用灰在颧骨和下颌处抹了几道,整张脸立刻暗了下去。
“星星,你穿这个!”驰向野挑挑拣拣,拎出一件土黄色工装外套,嘴角翘起,“跟我这件刚好是情侣装。”
步星阑白了他一眼,抬手把短发抓得更乱了些,换好外套后,又挑了条看不出颜色的围巾,把脖子和下巴遮住。
她本来就不太像女人,这么一捯饬,愈发没有女性特征,看起来更像一把被丢进柴堆里的朴刀,掩去了锋芒,整个人灰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