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体纯没搭腔，反而把目光转向了下首的张福禄，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是代表朝廷来的，这烫手的山芋，还是你亲手递比较好。
张福禄被刘体纯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站起身，本来就躬着的腰弯得快成虾米了，那张白净无须的脸皱成了一团，带着掩饰不住的愁苦：
“唉……石将军！唉……天不佑我大明啊！那逆贼孙可望投了鞑子之后……唉……据报，虏酋已经点齐了三路人马，准备往死里打咱们贵州！万岁爷忧心如焚，特命老奴前来，恳请诸位……诸位国柱大人，看看能不能在咱们四川地界上……闹出点动静来？只要能……能稍微拖住北边那一路鞑子的腿，给贵州那边减轻点压力，就算是大功一件了！”
石午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在湘西大山里钻了一个多月，也料到清军会有动作，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三路进兵！贵州危矣！
他赶紧追问：“北边那路鞑子？是谁领兵？”
张福禄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还能是谁？就是那该千刀万剐的逆贼——吴三桂！”
“吴三桂？！” 这个名字像根针，狠狠扎在石午阳和在座所有大顺军老兄弟的心尖上！
石午阳眼神锐利，紧跟着问：“这吴三桂！他现在到哪儿了？”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刘体纯插话了，声音沉得像块石头：“这贼子的动作快得很！现在应该还在陕西整兵，但估摸着下个月，他的马蹄子就该踏进四川地界了！”
石午阳脑子飞快地转着：“张公公说是三路人马……那另外两路，八成就是洪承畴那老狐狸从湖南，还有一路从广西压过来？”
张福禄连连点头，一脸苦涩：“石将军所猜，半点不差！正是如此！”
石午阳猜得确实半点不差，
孙可望当时是十月十五日进了宝庆府，随后就被接到长沙，并封为“义王”。
1657年（顺治十四年，永历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仅仅一个月时间。
清廷正式下达三路进军西南的诏谕：
一，任命平西王吴三桂为平西大将军与固山额真墨勒根侍卫李国翰率领所部由陕西汉中南下四川，进攻贵州；
二，任命原定驻防江宁的固山额真赵布泰为征南将军，统兵南下湖南，由经略洪承畴拨给部分绿营汉兵，取道广西会同定藩下提督线国安部，北攻贵州；
三，任命固山额真宗室罗托为宁南靖寇大将军同固山额真济席哈等统兵前往湖南，会合洪承畴节制的汉兵一道由湖南进攻贵州。
……
石午阳听完张福禄的话，眉头锁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回想起这一路沿着与敌接境一线走过的所见所闻——那些松松垮垮的哨卡，懒懒散散的兵丁，稀稀拉拉的防备……
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就凭这德行，贵州……怕是要悬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张福禄，语气带着不解和担忧：“蜀王不是亲自坐镇贵州吗？我一路过来，沿着武冈、辰州那边走，怎么感觉……那防务比之前还他娘的松垮了不少？这是唱的哪一出？”
张福禄一听这话，脸色“唰”地就变了！
本就苍白的脸更没了血色，眼神躲躲闪闪，额头上竟然在这大冬天的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两只手在袖子里不安地搓动着。
石午阳一看他这心虚气短、如坐针毡的样子，再联想到之前在武冈时，白文选跟他提过一嘴的李定国“平叛”的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石午阳盯着张福禄那张汗津津的脸，懒得再绕弯子，干脆把话挑明了：“张公公，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是不是晋王和蜀王这两位王爷，他们……他们心里闹别扭了？互相防着？”
张福禄被石午阳这直不楞登的一问，问得彻底懵了！
他“啊？”了一声，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门上的汗珠子“啪嗒”一下滴到了地上。
旁边的刘体纯也回过味儿来了，他“啪”地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粗声粗气地喝道：“张公公！都他娘的火烧眉毛了！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赶紧的！有啥说啥！”
张福禄被刘体纯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看看石午阳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再看看刘体纯那副要吃人的凶相，知道再不说实话，今天怕是过不去这关。
他哭丧着脸，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挤牙膏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老……老奴……老奴不敢妄议二位王爷啊……只是……去年十月份……蜀王曾上奏万岁爷！说……说是请万岁爷移驾贵阳……这样能……能就近御前，振作士气！万岁爷本是……本是准了的，还让礼部选好吉日起驾，可……可这事儿传到晋王耳朵里……晋王他……他不同意啊……唉！”
张福禄说完，自己也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都塌了下去。
石午阳听到这儿，心里彻底凉了半截。
李定国这哪是不同意移驾，这分明是怀疑刘文秀别有用心，起了猜忌之心！
他知道张福禄肯定还有更糟心的话没说完，追问道：“还有呢？光这事儿，不至于让边镇防务烂成这样吧？”
张福禄既然开了口，也就不怕再多说点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绝望的麻木：“就……就在老奴动身来巴东之前，晋王……晋王还下了钧令……要求川楚（湖南属湖广境，故为楚）边镇……所有守边的镇将……统统回昆明，说是面……面议军情……”
“什么？！”
石午阳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都有些变调，
“糊涂！晋王他……他糊涂透顶了！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搞这套？！他……”
石午阳本想说李定国他想当第二个孙可望么，但他忍住了，这话若说出来有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