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羽第一个到,他在长桌右侧坐下来,把面前的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碗时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三份急报上。
他把急报逐一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陛下,臣以为,趁李四民立足未稳,即刻发兵西进。先取洛阳,再图长安。”
“李四民刚在长安称帝,手里三万勤王兵是乌合之众,粮草又不够。”
“我们若从归德西进,先打洛阳,洛阳城中的守军不过三千,加上武勋从灵宝带回来的一千骑兵,拢共四千人。”
“我们两万五千人围城,洛阳撑不过一个月。”
“洛阳一下,长安的东面门户就开了。”
“李四民在长安坐不住,要么降,要么跑。”
“他一跑,三万勤王兵就散了。”
钱顺儿第二个到。
他在长桌左侧坐下来,把急报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
等贾羽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臣以为,先稳住豫州,等李四民和武懿互相消耗。”
“李四民在长安称帝,武懿在洛阳还坐着。”
“两个皇帝,一个武周,一个李周。”
“他们若打起来,我们坐收渔利。”
“我们若先打洛阳,李四民就可能趁我们围城之际从长安发兵,从西面压过来。”
“我们两面受敌,未必能速胜。”
张屠山第三个到。
他在长桌右侧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急报看了一遍,没有开口。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臣没有别的要说”。
合谷亮太最后到。
他站在长桌末端,手里攥着一只封了蜡的竹筒。
他把竹筒拆开,从里面倒出一张窄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李四民称帝,武懿逃亡,大周已经名存实亡。”
“可李四民手里有长安和三万勤王兵,实力不弱。”
“武懿手里只剩豫州一州,翻不起大浪。先打谁,得想清楚。”
“李四民的三万勤王兵虽多,可抢长安的时候抢红了眼,如今让他们守城,未必肯卖命。”
“武懿的洛阳守军虽少,可武勋从灵宝带回了一千骑兵,都是戍卫军的老底子,不好打。”
“臣以为,先打洛阳。洛阳一下,李四民在长安就坐不住了。”
叶展颜听完四个人的话,把案面上那三份急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原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说了一句:
“打豫州。武懿在洛阳,李四民在长安。”
“先拿洛阳,再图长安。”
“李四民的三万勤王兵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他站起身来走到长桌西端,面对着那幅三地交界图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从归德沿着官道划到洛阳,又从洛阳划到虎牢关,最后停在虎牢关的位置上。
他转过身来,对四人说了一句:
“洛阳是豫州的门户,虎牢关是洛阳的门户。”
“赵劲的骑兵先打虎牢关,藏朔的步卒后取洛阳。”
“虎牢关一下,洛阳就是孤城。”
“李四民改名李世民,可他改得了名字,改不了命。”
“他手里那三万勤王兵,抢长安的时候抢红了眼,如今让他们打仗,他们未必肯卖命。”
他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在虎牢关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把方才那个圈描得更粗了些。
他搁下笔,对贾羽说了一句:
“你替朕拟一份西进檄文,措辞要客气,不要太硬。”
“檄文里不提李四民称帝的事,只提‘李四民挟持宗室,僭号称帝,大夏兴师问罪’。”
“把武懿摘出来,不提她。让她在洛阳坐着,别把她逼急了。”
“她若跟李四民联手,我们打洛阳就难了。”
贾羽应下了,把檄文草稿的要求记在簿册上。
叶展颜又对钱顺儿说了一句:
“你替朕盯着金陵的粮草调拨。”
“西进大军两万五千人,粮草和军械的消耗是个大数目。”
“让沈万从东兴商号的盐铁收入中再调十万两出来,专款专用,不得挪用。”
钱顺儿应下了。
叶展颜对合谷亮太说了一句:
“你派血滴子去洛阳和长安,盯着武懿和李四民的动向。”
“武懿若跟李四民联络,就把往来的密信截下来。”
“李四民若从长安发兵,就把调兵的动静报给我。”
合谷亮太轻轻点头,抱拳应下了。
最后叶展颜看了张屠山一眼,张屠山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
叶展颜对四人说了一句:
“各去准备。三日后,朕从金陵出发,率两万大军沿运河北上,在归德与藏朔会合。”
“赵劲的骑兵从冀州南下,在归德与朕会合。”
“三路合围,先取虎牢关,再取洛阳。”
四人陆续退出了书房。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三份急报重新收拢起来叠好,搁进案角的木匣中。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金陵城的街面在窗外铺展开来。
城头的赤旗在冬风中翻卷着,街面上有卖年画的、卖炮仗的,吆喝声从早到晚不绝。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翻开案上那摞积压的公文继续往下批。
安赢是在李四民登基后的第三日倒戈的。
他原本是锦衣卫指挥使,武懿登基后把他从东厂旧部中提拔上来,让他掌锦衣卫。
李四民兵变那夜,安赢率锦衣卫守在宫城东门,没有抵抗,也没有放人入城。
他们只站在门洞里看着李四民的戍卫军从玄武门涌入。
李四民登基后,安赢递了一封效忠表,表上写着“臣安赢愿率锦衣卫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李四民把表看了两遍,搁在案面上,对卢廷芳说了一句:“这个人,能用。可他从前跟过武懿,也跟过叶展颜。他用着,得防着。”
卢廷芳没有接话,只把表收进了案角的木匣中。
安赢在锦衣卫中经营了多年,手底下的人遍布长安城的街巷和衙门。
他倒向李四民之后,锦衣卫的番子从暗处走出来,替李四民盯着长安城中的动静。
可锦衣卫能盯人,盯不了粮。
三万勤王兵在城中驻扎,每日要吃的粮草是个大数目。
李四民登基时从户部粮仓中清出来的存粮不到两万石,分到三万勤王兵嘴里,每人每日不到半斤,吃了不到十日便见了底。
勤王兵开始抢粮。
先是城北的几处粮铺被撬开,存粮被搬空,铺主拦在门口被推倒在地,踩了几脚。
然后是城南的几户大宅被砸开,金银细软被搜走,箱笼被劈了当柴烧。
再后来是城西的民宅,有几处被点了火,火势从一间屋子烧到另一间屋子,把整条巷子都燎了半边。
到第十日时,长安城中的街面上已经看不到几个行人了,铺面全部上了板,板面上用木条钉了交叉的加固条。
百姓拖家带口朝城门方向跑,城门口的戍卫军拦不住,有的兵卒自己也跟着跑了。
到第十日夜里清点人数时,长安城中的百姓已经逃走了将近一半。
李世民在太和殿偏殿中召见卢廷芳。
他把户部的粮草清册推到案面中央,用手指点着合计栏上的数字,开口说了一句:
“两万石不到。三万勤王兵,每日要吃的粮草是多少?三千石。”
“两万石只够吃七天。七天之后呢?勤王兵吃什么?吃人?”
卢廷芳站在案前,把清册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案面上,开口说了一句:
“陛下,长安城中的存粮被抢了大半,户部的粮仓也空了。”
“只能从关中各县调粮,可关中的粮道被大夏军截断了。”
“大夏军在归德驻了八千步卒,在洛阳城外还有游骑,从关中往长安运粮,走哪条道都可能被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