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昊被关在东厂地牢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算清醒。
每天狱卒送来牢饭时他都会问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当太后懿旨终于送到地牢时,他听完“赐鸩酒自尽”五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想见太后一面。
但太后没满足他这个要求,让叶展颜替她来了。
他穿着那身玄色蟒袍站在铁栏外,手里没有拿圣旨,也没有端毒酒,只是静静地站着。
李志昊隔着铁栏看着他的脸,忽然惨笑了一声:“太后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吗?”
“该说的,上次都说完了。”叶展颜的语气很平淡。
李志昊的手攥着铁栏,骨节突出,青筋毕露。
他的笑声在地牢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深夜风吹过空谷:
“叶展颜,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她就会永远信任你?”
“自古帝王多疑虑!周淮安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你以为你是她的姘头,是她的摄政王,她就会永远把你捧在手心里?”
“长公主也是这么想的!所有倒下去的人都这么想过!”
他的声音越笑越尖锐,越笑越沙哑,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叶展颜静静地听完了他的每一句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让李志昊的笑声戛然而止:
“四民我会帮你照顾的。”
“这孩子机灵,好好历练几年,将来在皇城司会有出息。”
“老王爷,好生上路吧。”
闻言,李志昊愣住了。
他的手从铁栏上滑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点了点,眼角终于还是湿了。
叶展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地牢。
身后隐约传来李志昊压抑的呜咽声,他没有回头。
三日后,行刑。
一杯鸩酒摆在李志昊面前。
他跪在牢房中央,端起酒杯时手忽然稳了下来。
他看着杯中的毒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在悔恨还是在诅咒,然后一仰头将整杯毒酒灌入喉咙。
鸩毒发作得很快。
李志昊倒在地上,七窍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牢房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油灯。
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个名字,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来。
太后下旨:李志昊谋逆弑君,本应满门抄斩,念其在宗室中辈分最高,只追究本犯一人。礼亲王府抄没,亲族党羽罢官流放。
唯独李志昊的孙子李四民,因东厂查实其对祖父所为一无所知,且累有军功,免去流放,贬为庶民。
半年后,叶展颜将李四民招揽进了皇城司,做了一名小小的书吏,改名李世敏。
自此,他又多了一个铁杆心腹。
先帝案至此彻底了结。
而叶展颜的桌案上,已经铺开了劝进表的草稿。
东厂后堂的门被合谷亮太从外面关上,所有番子退到三十步外警戒,张屠山亲自执刀巡哨。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
贾羽、程立、诸葛宁、鲁敬四人分坐两侧,桌上摊着纸笔,烛火将五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今天议的事,出此门者,烂在肚子里。”
叶展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太后登基,需名正言顺。”
“先帝案已真相大白,李志昊伏法,娘娘的冤屈已洗。”
“但名正言顺还不够,还需要造势。”
“怎么造,本督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贾羽放下从不离身的扇子,拱了拱手。
他难得没有摇扇子,说话时眼角微微眯起,那张精瘦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鸷:
“督主,属下有三策。”
“下策。在长安城中散布流言,说小皇帝不是皇室血脉,借着李志昊的影响,宗室中肯定会有不少人会信,影响一旦产生,小皇帝的合法性自然动摇。”
“中策。派人潜入小皇帝寝宫,在他的饮食中下一种慢性药,让他精神萎靡、无力理政,届时朝臣自然会议论皇帝体弱不宜为君,顺势请太后重新垂帘。”
“上策。直接制造一场刺杀,嫁祸给扶桑或沙俄的残余势力,让太后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保护皇帝,事后由朝臣联名上表,请求太后以社稷为重临朝摄政。”
叶展颜听他说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皱眉转头看向程立。
程立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如水:
“属下补充一条,可以在小皇帝身边安插几个内侍,日夜在他耳边念叨太后的功绩,让他对太后产生敬畏和依赖。”
“同时调换他身边的太监和宫女,确保他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如果小皇帝肯主动下诏退位,一切就都名正言顺了。”
“如果他不肯,就让他继续犯错!”
“让他沉迷斗蛐蛐、荒废学业,甚至可以让其提前对女色上瘾,染上脏病!”
“不管用什么法子,其目的就是要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叶展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用茶盏挡住自己微微抽搐的嘴角。
贾羽和程立跟了他多年,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毒,连他这个东厂督主听完都觉得后背发凉。
用天灾人祸做文章也就罢了,给皇帝下毒、侵染脏病、逼他退位……
这些手段要是全用上,武懿的皇位还没坐稳,史书上就已经把她写成了毒妇。
哎,这俩人生怕他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啊!
想到这里他把茶盏放下,语气平淡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二位先喝口茶歇一歇。事情还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没必要!”
贾羽和程立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上了嘴,眼中满是失落和无奈。
叶展颜则是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诸葛宁和鲁敬。
这两个人是他在东厂成立之初收揽的谋士,跟贾羽程立相比资历要深些,胜在心思缜密、行事正派,出的计策往往更讲究分寸。
诸葛宁面容清秀,说话时条理分明,擅长在复杂局面中找到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鲁敬性格沉稳宽厚,在朝中的清流文官中人脉极广。
最近调回长安后,又与翰林院和国子监的那帮读书人关系熟络。
“诸葛先生,你怎么看?”叶展颜问。
诸葛宁站起身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天意、民意、臣意”。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是在推敲棋局:
“督主,属下以为,太后登基,需要三层铺垫。”
“第一层是天意,让上天来说话。”
“第二层是民意,让百姓来说话。”
“第三层是臣意,让百官来说话。”
“三层叠加,水到渠成。”
说完,他浅浅笑了笑,等叶展颜的反应。
叶展颜听后轻轻点头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诸葛宁见状微微蹙眉想了想,而后继续认真阐述道。
“具体而言,先从民间入手。”
“将天灾人祸都渲染成,上天对小皇帝不满,降下的灾祸。”
“这不是阴谋,是历朝历代的惯例。”
“太常寺的档案里这类记载多得很,随便翻翻就能找到十几条类似的先例。”
“把这些灾祸编纂成册,暗中印成小册子在民间流传,自然会有文人墨客帮我们解读。”
鲁敬接过话头,声音沉稳宽厚:
“诸葛兄说得对。属下建议,第一步先在民间制造舆情!”
“把去年的旱灾和今年的外敌入侵全部包装成天谴,在各郡的茶楼酒肆里散布流言,让百姓自己去议论。”
“第二步,联合一批朝中大臣上书,请求陛下下罪己诏。”
“陛下年幼,罪己诏对他来说不过是杨阁老代笔写一篇文章,但对天下人来说,皇帝承认自己‘有负天命’,就等于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合法性。”
“第三步,等陛下的罪己诏下达之后,我们在各地制造几起‘祥瑞’!”
“比如骊山发现千年灵芝,上面附有上天昭示……”
“比如黄河出现河清三日,发现背负文字的石龟……”
“或比如,长安城头出现五色云气,山脚挖出千年前的石碑。”
“祥瑞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天下人相信天命已经转移。”
“第四步,由各地官员和朝中大臣轮番上书,请求陛下退位让贤,将皇位禅让给太后。”
“等时机成熟,督主再亲自出面主持禅让大典。”
诸葛宁听后轻轻点头,随即缓缓开口补充道:
“这件事的重点在于,每一步都是公开的,每一步都是群臣自发上的表,每一步都经得起史书记载。”
“太后登基不是靠阴谋夺来的,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群臣推戴。”
“这些阳谋全都能摆在明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督主,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