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看着那个徐爷,看了好一会儿。
徐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过身,对多喜说了一句话。
多喜跑进屋里,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红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多喜走到徐爷面前,把托盘递过去。
徐爷掀开红布,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团火。
托盘上摆着五锭银子,每锭二十两,一百两。
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徐爷伸手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咬,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他把银子装进包袱里,又把剩下的几锭也装进去,包袱鼓起来了,鼓得像孕妇的肚子。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叶展颜看着他,等他收好了银子,才开口。
“郭横想卖什么情报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
徐爷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嘿嘿笑了。
那笑容又奸又滑,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叶大人,小的就是个跑腿的。”
“郭老大只说跟西洋人有关,其他没告诉小的。”
“您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叶展颜看着他,徐爷被他看得又低下头,不敢看他。
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多喜点了点头。
多喜应了一声,转身就跑,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
他跑进了后院,跑到番子们的值房前,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集合!所有人!一炷香之内,穿戴整齐,带好武器,在院子里集合!督主要出城!”
值房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动了起来。
有人穿衣服,有人找刀,有人往枪膛里装火药,有人往腰间挂弹药盒。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刀鞘碰撞的声音、枪栓拉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不到一炷香,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里别着刀,背上背着火枪,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栽在地上的树。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看了一遍,转过身,朝徐爷点了点头。
“走。带路。”
徐爷嘿嘿笑了,背着包袱,迈步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像是走过很多遍。
叶展颜骑上马,跟在后面。
多喜骑上马,跟在叶展颜后面。
几十个番子骑上马,跟在多喜后面。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听得人心里发紧。
队伍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长安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二人见面的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茶的,招牌幌子在风里晃,五颜六色的,看着就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脚的骡夫,有骑驴的文人,有坐轿的商人。
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葫芦,糖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粘在嘴角,也不擦。
狗趴在门槛上,伸着舌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懒得叫一声。
叶展颜骑带队在马上,跟着徐爷走得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从街两边的铺子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侦查,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多喜跟在他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乱转,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紧张。
番子们散在四周,有的人走在前面,有的人跟在后面,有的人混进人群里,用帽檐遮着脸,眼睛却不闲着,把街上的每一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徐爷在一家青楼门口停下来。
楼不大,三层,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春风阁”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看着就不像正经人写的。
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丝竹声和女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听不清调子。
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帕子,朝街上的人招手,嘴里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多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猛地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
那动静在嘈杂的街道上飘着,像一根针扎在布上,撕拉一声,把布撕开了一道口子。
“放肆!!!”
那几个站在门口的女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她们看着多喜,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看着他那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往后退了几步,缩在门框后面,不敢出来了。
多喜喘着粗气,手在抖,腿也在抖。
他是太监,太监不能进青楼。
不是规矩不让进,是自己不想进,进了就想起自己少了什么,想起自己这辈子缺了什么,想起那些永远补不回来的东西。
叶展颜看了多喜一眼,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多喜,转过身,看着那些番子,挥了一下手。那些番子散了,有的去了街对面的茶楼,有的去了旁边的饭馆,有的混进人群里,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
多喜牵着马,带着几个人,走到街对面的一个茶摊上,要了一壶茶,坐下。
叶展颜则是跟着徐爷走进青楼。
楼里很暗,只有几盏灯亮着。
墙上挂着字画,写着一些看不懂的诗句。
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楼梯在左手边,又窄又陡,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随时都会塌。
徐爷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叶展颜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
他们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包厢,点着十几盏灯,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
桌上摆满了各种酒菜,满满一大桌。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闻着就香。
郭横坐在主位上,左胳膊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右胳膊搂着一个穿绿裙子的女人。
他的手在她们腰上摸来摸去,嘴上也不闲着,跟这个喝一杯,跟那个亲一口。
他的脸喝得通红,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的眼睛眯着,嘴角咧着,笑得很开心,笑得很得意。
看见叶展颜进来,郭横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从两个女人腰上收回来。
他站起来,把那两个女人往外推,动作有点重,推得那个穿红裙子的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郭横也不看,朝屋里那些人喊了一嗓子。
“都出去!出去!”
“把门关上!都他妈出去!”
“谁都不许进来!”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女人和跑堂的鱼贯而出,脚步声很急很快。
徐爷最后一个出去,把门带上,门闩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里只剩下郭横和叶展颜两个人。
郭横走到叶展颜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拍了一下,动作很重,拍得叶展颜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叶兄弟,好久不见!想死我了吧?!”
这家伙还是那么热情,说话像是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叶展颜抱拳还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郭老大,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