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书房在乾清门内东侧,坐北朝南,三间明堂,一门两窗。
檐下悬着一块蓝底金字匾额,是康熙御笔亲题的“博学笃志”四字,年深日久,漆色微剥,却更添庄重。
雪后初霁,日头升到檐角,照得院中残雪泛白,亮得晃眼。
屋里已经坐了人。
几位年长的皇子散在各自案前,书声琅琅,间或夹杂着翻页的细响和笔毫落纸的沙沙声。
炭盆烧得足,门窗都关得严,屋里暖得有些发闷。
胤祥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进来时,站在门口的小太监忙替他掀了帘子,又接过他解下的灰鼠皮马甲搭在臂弯里。
他今日穿了件靛青色的长袍,颈间还系着那条鸦青色的貂绒围脖,边沿压着衣领,不肯摘。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前坐下,翻开那本已经起了毛边的《孟子》。
坐在他旁边的胤禌偏过头来,小声说:“十三哥,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迟?”
“去乾清宫给皇阿玛请安了。”胤祥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请安?你一个人去的?”
“嗯。”
胤禌半张着嘴,像要再问什么,被旁边的胤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
胤禌便不说话了,只拿眼睛去瞟十三哥脖子上那条鸦青色的新围脖,又低头看看自己那条缀着玉珠的小围脖,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
前头,师傅还没来。
几个年长的阿哥便趁着这空当各自温书。
胤禛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尚书》,正凝神默读。
他今日换了件石青色的袍子,外头罩着件玄色暗纹马甲,膝上还搭着昨夜二哥给的那副护膝,袍子遮着,只露出一小截深色的系带。
胤祺坐在他后头两排,正抄《春秋》,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胤佑坐在靠墙角的位置,正翻一本满文书,翻得没声没息。
胤禩坐在正中的位子上,书已经温了一遍,正端着茶慢慢喝。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袍子,领口露着一圈银灰色的貂绒,正是昨夜胤礽给他系的那条。
他喝茶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胤禟坐在他斜后方,正把一本《论语》竖在桌上,半遮着脸,眼睛却越过书沿,直直地盯着斜前方某个人影。
他旁边坐的是胤?。
胤?也把书竖着,学他九哥的样,可他的视线没个准头,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雪,一会儿看看屋顶的梁,一会儿又落在九哥脖子那根歪了的围领上。
“九哥,”他压低声音,“你这围脖系歪了。”
胤禟没理他。
“九哥,二哥昨天晚上给你系的时候不是挺正的吗?你怎么还没出门就弄歪了?”
“我没弄歪。”胤禟头也不回,“我这是……时尚。”
胤?:“什么尚?”
“时尚。”
“哦。”
胤?不懂什么叫时尚,只觉得九哥那根围脖歪得快要从脖子上滑下来了,像一根挂错了地方的毛虫。
他伸手想替他正一正,被胤禟一记眼刀挡了回来。
“别动。”
“可是它要掉了。”
“掉了再系。”
胤禟把书又举高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懂。这个位置,是二哥昨晚上系过的位置。我刚就着这个结的大小,一步都没挪。它自己松开,是它没出息。”
胤?:“…………”
前头,胤祥已经翻开了《孟子》,正小声读着。
他读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往外念,念两句便停一下,拿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过,倒真像昨夜被皇阿玛说了之后,生出几分用功的架势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半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今早皇阿玛那句“你《孟子》背得磕磕巴巴”。
他刚背了两段,脑子里就自动冒出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来,像一片落在书页间的月光,把那些黑沉沉的句子都照亮了。
他抿了抿嘴,把那点心思往下压了压,又重新读起来。
*
师傅进来时,满屋子的书声都停了一瞬。
进来的是徐元梦,翰林院侍讲学士,在上书房教读多年,须发半白,精神却极好。
他怀里抱着一摞书,往讲案上一放,扫了底下一眼,目光在胤祥那页还没翻到位的《孟子》上停了停。
“十三阿哥。”
胤祥忙站起来。
“昨儿布置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背到哪儿了?”
胤祥面色一紧:“回师傅,背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接着背。”
胤祥攥了攥袖口,慢慢背起来:“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背得磕磕绊绊,声音倒是清楚。
徐元梦点了点头:“尚可。坐下。”
胤祥松了口气,坐了回去。
徐元梦又点了胤?起来背同一篇。
胤?站起来,挺胸抬头,像上刑场。
他张了张嘴,背到“饿其体肤”时卡住了,支吾了两声,便低着头不说话了。
徐元梦叹了口气:“十阿哥,抄两遍。”
“嗻……”
胤?蔫头耷脑地坐下,胤禟在旁边拿书遮着脸,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徐元梦讲的是《论语·述而》,“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他讲得细,一字一句地拆开揉碎,间或点几个阿哥起来对答。
点名点到胤禩,胤禩站起来,答得有理有据,不疾不徐。
点到胤禛,他答得简短,却滴水不漏。
点到胤祥时,他正出神,被叫起来愣了一瞬,才开口:“孔子所忧者,非私忧也,乃世道之忧也。”
徐元梦听了,倒是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坐下吧。今儿还算入了神。”
日头从窗棂移过去,在案角留下一小片温吞的光。
屋里的书声又渐渐起来了,和着院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像从很远处飘来的琴音,断断续续,却自有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