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土默特部落脚的客栈。
后院正房里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旺,将满室寒气都挡在门外。
桌上摆着几碟没动过的点心,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没人顾得上添。
老郡王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得快,步子急,身上那件玄色团花袍子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
乌兰缩在墙角,蹲在一把太师椅后面,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一双惶恐的眼睛。
“玛法……”他小声喊了一句。
老郡王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一尊怒目金刚。
“你还有脸叫我玛法?!”
他嗓门不大,可那股压着的火气从嗓子眼里往外渗,每一个字都像在炭火上烤过,“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干了什么?!你跪在御前,当着满殿王公大臣的面,求皇上把太子——把太子——!”
他说到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喘了两口粗气,才从牙缝里把后半截话挤出来:“你把咱们土默特部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到乾清宫的地砖上去了!”
乌兰把脑袋又往下缩了缩,声音闷在膝盖后面:“孙儿……孙儿不知那是太子殿下。”
“你不知?!”
老郡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太师椅前,一脚把椅子踹开。
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吓得乌兰往后一缩,后背贴上了墙。
“你不知你就跪下去求?你不知你就敢说‘魂牵梦萦夜不能寐’?你不知你就敢把土默特部世代忠诚挂在嘴边当聘礼使?!”
老郡王俯身看着他,胡须都在抖,“我土默特部三代人,拿命给朝廷守边。
你玛法我年轻的时候,带着三千骑兵在雪地里追了叛军三天三夜,回来都没跟你阿玛提过一个字。你倒好——一趟京城,一顿宴席,你张嘴就把祖宗的脸面全押上去了!”
乌兰的嘴张了张,那句“孙儿知错了”在舌尖上转了几转,还没出口,老郡王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手掌撑在桌沿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玛法,”乌兰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消消气……”
“消气?你让老夫怎么消气?”
老郡王没有回头,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那股火气在胸腔里滚了一圈之后,烧得更旺了:“你可知道,今夜若不是太子殿下亲自替你圆场,你这话传回草原上,土默特部往后十年都抬不起头来。
你知道旁人会怎么说?会说土默特部的世子是个连男女都分不清的睁眼瞎!”
乌兰:“……”
“还‘一见倾心’,还‘魂牵梦萦’——”
老郡王猛地转过身来,瞪着他,“你连人家是谁都没看清,你魂牵谁?梦萦谁?你魂牵的是你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乌兰缩在墙角,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玄色袍子的肩上还落着几片没化尽的雪沫。
他刚进门,就感觉到屋里那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火药味,不由得脚步一顿。
乌兰抬头看见来人,像是看见了救星:“阿玛!”
额尔德尼摘下肩上的大氅,递给身后的随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老郡王站在桌边吹胡子瞪眼,儿子缩在墙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皱了皱眉:“阿玛,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您怎么把乌兰撵到墙角蹲着?”
“怎么了?”
老郡王冷笑一声,往桌边一坐,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又“砰”地放下,“你问他。你问他今晚在乾清宫干了什么好事。”
额尔德尼转向乌兰:“你说。”
乌兰蹲在墙角,小声道:“阿玛,我……”
“站起来说话。蹲着像什么样子。”
乌兰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靠着墙站稳了,低着头,不敢看阿玛的眼睛。
额尔德尼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峰皱得更紧了:“说。到底怎么回事。”
乌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偷偷看了玛法一眼,老郡王正在喝茶,没有看他,但那杯凉茶端在手里半天没放下,像在等他开口。
“……儿子今晚在乾清宫宴席上,看见了一个人。”乌兰的声音越说越小,“儿子以为是位公主,就跪到御前……求皇上赐婚。”
额尔德尼的眉峰动了一下:“求赐婚?哪家的公主?”
老郡王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哪家的?太子的!”
额尔德尼愣住了。
他站在屋里,肩膀上的雪沫还没化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乌兰:“你说什么?”
乌兰的脖子又缩了一截:“儿子不知那是太子殿下。儿子只看见他穿着月白色衣袍,外罩银灰色端罩,发间簪一支白玉簪,气度不凡,儿子以为是——”
“你以为?”额尔德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你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敢跪到御前去求皇上赐婚?”
乌兰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额尔德尼动了。
他大步走到墙角的衣架前,一把抄起马鞭。鞭子是牛皮编的,乌沉沉的一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乌兰的脸“唰”地白了:“阿玛!阿玛!儿子知错了!孙儿真的知错了!”
额尔德尼握着马鞭转过身来,目光钉在乌兰身上:“过来。”
“阿玛——”
“我让你过来。”
乌兰僵在原地,脚像被钉在地砖上。
他求助地看向老郡王,老郡王端着凉茶,像没听见他儿子的话,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乌兰:“…………”
他一步一步蹭到额尔德尼面前,动作慢得像在雪地里跋涉。
额尔德尼握着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把咱们家三代人攒下来的那点脸面,全折在乾清宫了?”
乌兰低着头:“儿子知道……”
“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是什么人?”
乌兰没敢接话。
额尔德尼缓了口气:“太子殿下是皇上的嫡子,是大清的储君。
今儿人家替你圆场,那是人家大度。
若换了旁人,你这话传出去,咱们土默特部往后在朝中还能不能抬头?”
乌兰的声音像蚊子哼哼:“儿子……儿子就是多看了一眼。”
“你那是多看了一眼?”
老郡王忽然插话,放下茶盏,“你那是一眼看见,就跪下去求了。你那是多看了一眼?!”
乌兰:“…………”
额尔德尼握了握鞭子,没有挥下去。
他看着儿子那张写满惶恐的脸,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跪下。”
乌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额尔德尼把那根马鞭放在了桌上,没有打。他走到乌兰面前,低头看着他:“从明儿开始,你哪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待在客栈里,把《论语》抄十遍。”
乌兰抬起头:“阿玛,那冬猎……”
“你还想着冬猎?”
额尔德尼的声音微微拔高,“你今夜把人家太子当公主求娶,你还有脸去冬猎?见了太子殿下,你是上去给他行跪礼,还是上去给他行礼问安?你还能不能抬得起头?”
乌兰:“……”
“别说是冬猎,就是明儿早上的请安,你都不许去。我替你跟皇上告病,就说水土不服,卧床不起。你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等这事儿凉了再说。”
乌兰跪在地上,闷声道:“那玛法……”
“你玛法没把你打死,已经算你命大了。”
额尔德尼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滚回你屋里去。抄不完十遍《礼记》,你别想出门。”
乌兰不敢多话,爬起来就跑。
他一溜烟蹿出正房,沿着走廊跑到侧院自己那间屋子,“啪”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滑坐在地上。
窗外,月光照着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扫净的薄雪,泛着一层清冷的白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手指尖还残留着御前跪拜时地砖的凉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地“嗷”了一嗓子。
*
这边乌兰刚跑出去,额尔德尼转过身,看见老郡王又端起了那盏凉茶,吹了吹浮面的茶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阿玛,您怎么就让他跑了?您还没动手呢。”
“老夫气都气饱了,手抬不起来。”老郡王放下茶盏,“你方才不是也没打下去?”
额尔德尼沉默了。
“你下不去手,跟老夫这儿装什么严父。”
额尔德尼嘴角抽了一下:“阿玛,我这不是怕真打坏了,回头您又心疼——”
“我心疼个屁!”
老郡王一拍桌子,“我心疼他?我心疼我那张老脸!今晚满殿王公都看着,土默特部的世子跪在御前求娶太子!
你知不知道福全那个老匹夫散宴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有眼光’——他那是夸他吗?!他那是在笑我!”
额尔德尼:“……”
“还有科尔沁那个老东西。”
老郡王越想越气,手指在桌沿上叩得笃笃响,“他儿子跟你儿子一块儿跪的!两个人跪在御前,一个说‘世代忠诚’,一个说‘百年信誉’——你听听,这叫什么?这叫两个睁眼瞎碰上头了!”
额尔德尼忍不住道:“阿玛,那巴特尔不也跪了?”
“他跪他的,丢的是科尔沁的脸!你儿子跪你的,丢的是咱们土默特的脸!”
老郡王瞪着儿子,“怎么?你还想拉个垫背的?”
额尔德尼不说话了。
老郡王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窗外月光清冷,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冰凌,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泛着细碎的光。
“乌兰这孩子,”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平日里闷葫芦一个,见了姑娘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怎么一进京,胆子倒肥了。”
额尔德尼站在他身后:“许是京城繁华,迷了眼。”
“迷了眼?”老郡王转过身来,看着儿子,“我看他是压根不长脑子。”
额尔德尼:“…………”
“你儿子写《礼记》抄十遍,你回去也抄五遍。”老郡王指了指儿子,“身为阿玛,连自己儿子什么时候长了这心思都不知道。”
额尔德尼张了张嘴:“阿玛,我今儿替陛下处理差事,没赶上宴会——”
“没赶上宴会是你儿子跪在御前丢人的理由?”
额尔德尼闭上了嘴。
老郡王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媳妇那儿你自己去说。她若问起来,你就说‘你儿子出息了,头一回去乾清宫赴宴,就把太子殿下当公主求娶了’。”
额尔德尼的嘴角抽了一下:“阿玛,这话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就别让她知道,”老郡王哼了一声,“等她问起乌兰怎么蔫了,你就说——”他顿了顿,“就说你儿子水土不服,上吐下泻。”
额尔德尼:“……这能瞒得住?”
“瞒不住也得瞒。难道你跟你媳妇说,‘你儿子在乾清宫看上太子了’?”
额尔德尼:“……”
老郡王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桌边,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媳妇要是知道了,她能从土默特部连夜赶到京城,把你儿子从被窝里薅出来打一顿。”
额尔德尼沉默了片刻:“……阿玛,您说得对。”
“老夫什么时候说错过?”
老郡王说着,打了个哈欠,“行了,散了吧,都回屋睡去。
明儿一早你还得去理藩院递折子,替你儿子告病。
措辞斟酌好,就说水土不服,高热不退,卧床不起。千万别让人看出来是臊的。”
额尔德尼:“……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老郡王在身后嘀咕了一句:“臭小子,什么眼光。”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掀帘子出去了。
*
院子里,夜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那口气在夜色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得极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马鞭——终究没打下去。
“臭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马鞭系回腰间,“下回再不长眼,我打折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