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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顺弯下腰去扶他,目光落在燕国公那条还在淌血的腿上,眼里的愧疚浓得几乎要滴下来:“国公爷,是属下没护好您。”
国公爷,您……您没事吧?”
万顺抬头,直视那位因惊惧而面色发灰的老人,硬生生截断了他颤抖的话语。
“国公爷,”
他一字一句,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北静王,是折在贾玷手里的。
是被他安插的暗哨,取了性命。”
燕国公愣住,眼神逐渐从涣散中聚拢:“那……那个暗哨……”
万顺点头,吐出一个字:“妓子。”
“王爷和您屏退左右,本想关起门来定下大计。”
万顺的声音不带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写好的事实,“可王爷被那女人迷了眼,留她在旁伺候。
房中再无旁人,那女人就贴在王爷身侧站着。”
他顿了顿,目光不曾移开。
“她起了杀意,被您撞破。
您与她搏斗,为护王爷负了伤。
最终,她还是得了手——一剑穿喉,北静王当场毙命。”
燕国公这才真正清醒过来。
他毕竟是从战场上滚过刀尖的老将,方才那一阵手足冰凉,不过是被死亡的寒意贴住脖颈后的本能反应。
此刻缓过神,脑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后事该如何收场。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就按你说的办。”
万顺微微躬身:“国公爷,我先带您去治伤。”
燕国公点头,由着他搀扶,一步步往外走。
伤口被包扎妥当后,万顺正准备退出去料理后续的麻烦,燕国公却在身后叫住了他。
万顺回头:“国公爷?”
老人嘴唇动了动,挥了挥手:“没事。
去吧。”
“是。”
“等等。”
万顺又转了回来。
燕国公看着他,片刻后开口:“护好你自己。”
万顺嘴角一扯,笑了。
“遵命!”
这场变故,让燕国公原本计划派人围剿贾玷暗中那十万大军的念头,彻底搁了浅。
贾玷那边一直绷着神经,提防燕国公随时翻脸,可左等右等,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探子递回来的密报,眉头拧成一团。
“兴儿!”
兴儿一溜烟钻进帐内:“在!”
“派人去查查,北静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国公爷,我正要跟您说这事。”
贾玷眉毛一挑:“哦?你查到了什么?”
兴儿板起脸,压低声音:“据探子回报,北静王——怕是已经死了。”
贾玷猛地站起身:“什么?!”
兴儿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他把消息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贾玷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尚未散尽的震动:“仔细说。”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贾玷的目光从兴儿脸上移开,落在角落那堆军报上。
他伸手翻了翻,纸张边缘被汗水洇得发软。
“北静王要是真死了,那帮人腾不出手来管我们。”
他话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眼神无意中扫过桌案中间的沙盘,那些插着小旗的地形起伏在烛火下投出深浅不一的影子。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兴儿!”
帘子被猛地掀开,兴儿几乎是弹进来的。
“属下在!”
贾玷看他绷着一张脸,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十万大军,到齐了没有?”
“回国公爷!昨儿下午就全到了!”
贾玷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开拔,夺回江南。”
兴儿眼睛一亮,腰板挺得更直了。
“是!国公爷!”
那晚贾玷难得睡了个踏实觉。
睡前照旧练了会儿那套功夫,气息在体内走了一圈,四肢百骸舒展开来。
他不知道的是,入睡之后,一层极淡的白光从他周身渗出来,薄薄地覆在皮肤表面,像是月光落在水面。
天亮时他睁开眼,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
辰时一到,十二万人的脚步踩得地面发颤。
城门上那个守夜的小将正靠着墙打盹,被震得一个激灵醒过来,探头一看,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官道,刀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脸当时就白了。
“不好了——荣国公打过来了!”
连滚带爬跑去报信的时候,燕国公正对着案上一堆烂账发愁。
手下几个将领不服他调遣已经好些天了,还有人和谋士凑在一起嘀咕,说北静王死得不明不白,怕是跟他脱不了干系。
听见贾玷兵临城下,燕国公和万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打了。
江南先扔了,撤回陕西再说。
但面子上得过得去,不能让人说他临阵脱逃。
“万顺,”
燕国公压低声音,“去把那几个闹得最凶的将领和谋士叫来,我有话说。”
片刻功夫,几名身着甲胄的将军和几个文士模样的人也到了。
其中一人满脸络腮胡,神色间写满了烦躁,是被人硬生生架着过来的。
他抬高了嗓门,压着怒气嚷道:“都什么时候了,究竟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汉子也帮腔:“就是!有话就快,别在这儿兜圈子!”
坐在上首的燕国公面色沉得像块铁,他抬手往桌案上重重一拍:“诸位!敌人已经把刀架到脖子上了,还要窝里斗吗?!”
他平日里虽是个勋贵,可一旦绷起脸来,那股子威势倒也不全是虚的。
底下不少人被他这一呵,目光闪了闪,气焰先矮了半截。
燕国公扫了一圈,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将嗓音放缓了些许:“我知道,王爷一死,人心散了。
你们互相提防,甚至有人怀疑,是我下的 ** 。
这些事,能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们。
可现在城外就是敌军,再内讧下去,咱们谁都别想活。
先把城外那群人打发了,剩下的事,回头再慢慢算。”
这番话听着确实在理,也带着几分诚意。
可偏偏就有人不领情。
那个刀疤脸梗着脖子,冷笑了声:“谁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那络腮胡一见有人出头,也跟着嚷嚷起来:“说得对!万一你拿我们哥几个去堵枪眼,自己趁机溜了,我们找谁喊冤去?”
燕国公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回了句:“放心,我亲自跟你们一起上阵。”
话音未落,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万顺适时接过了话头:“战场上刀枪不长眼,敌军来势又凶。
各位尽可放心,我们国公爷绝不会有什么私心。”
这话一出,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那些将军和谋士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
而此刻,城外的号角早已吹响。
贾玷立于阵前,猛然拔剑:“全力进攻!一个反贼都别放跑!”
兴儿第一个吼出了声,嗓子几乎撕裂:“冲啊!!!”
身后十万兵卒齐声呐喊,那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冲!!”
“冲!!!”
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座城掀翻。
城内燕国公的议事厅里,一个满脸尘土的小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倒在地:“报——国公爷!他们、他们已经攻上来了,弟兄们顶不住了!”
燕国公心里冷笑一声,暗道这东风来得真及时。
他猛地站起身,袖子一挥:“诸位!随我迎敌!”
万顺应声答道:“是!”
燕国公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可万顺却没急着跟上,他留在屋子里,身后站着一群训练有素的亲信,一个个眼神如刀,死死盯着面前那些将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片刻。
终于,有几个人把心一横,霍然起身:“ ** !打就打!”
但也有几个仍旧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 几个穿长衫的身影同时伸手,把那人按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来,那些原本咬着牙不肯低头的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迎敌。”
万顺目送那群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嘴唇往两边扯了扯。
他转身穿过院子时,鞋底踩着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等到那些被迫点头的人骑马赶到城外,放眼望去,战场上根本找不到燕国公那面旗帜。
有人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在半空中踢踏了两下。
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那张脸上写着一模一样的醒悟。
可身后是督战的刀,前面是敌军的阵,往哪边退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万顺从书房出来时,袖口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绕到侧门的阴影里,燕国公已经等在那里,披风下摆沾着泥。
“成了?”
燕国公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没留。”
万顺点头。
燕国公把身边一个穿着小兵甲胄的人推到前面,那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脸。
万顺看清后,嘴角又往上翘了翘:“国公爷这招高。”
“走。”
燕国公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
马蹄声很快被夜色吞没。
城外那片开阔地上,贾玷甚至没催动那股藏在丹田里的力量。
他挥着普通的长兵器,在人群里来回冲杀,刀刃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串血珠。
对面那些 ** 着上阵的人,早就没了斗志——他们心里清楚,今天无论输赢,自己的命都不再是自己的。
可人一旦不怕死,反倒难缠。
更何况北静王留下的那些俘虏,被铁链拴成一排一排,推在最前面当肉盾。
十二万人马,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愣是没能踏进城门半步。
贾玷勒马站在高处,眯着眼往对面阵营里扫了一圈。
没有北静王的旗,也没有燕国公的身影。
他想起不久前传回的那条消息——北静王死了。
两件事连在一起,像一根绳子打了个结,他心里那个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沉寂在经脉里的力量开始运转。
周围的人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他握紧兵器,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快得像一阵风刮过。
敌军那几个领头的将领,甚至没来得及举起兵器,就被贾玷一一斩 ** 下。
剩下的人有的想跑,有的想跪,有的索性扔了刀。
兴儿带着人冲到城门前,扛着圆木一下接一下地撞。
木头发出的闷响声,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一炷香的工夫,城门在一声巨响中向里倒塌,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贾玷骑着那匹高头大马,停在城门外的空地上,朝身后抬了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