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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真遇到棘手的状况,他还能去找齐三太——这份底气并非盲目,而是实实在在攒下来的。
香秀听了,忽然笑出声来:“小飞哥要是能帮我过了这一关,我以身相许都行!”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仿佛这句玩笑底下,藏着她盘算许久的心思。
程飞却没往心里去。
在他记忆里,香秀从小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说话常常没个轻重。
什么“以身相许”
,他全当是句顽笑话。
眼下他手头要操心的事太多,哪还顾得上这些。
可香秀不这么想。
如今的程飞在她眼里,整个人都发着光。
这十里八乡的,谁没听过“程飞”
这个名字?他回村不久,就为村里修通了那条盼了多少年的路,接着又带着乡亲们一步步把日子过红火。
这些事早传开了,邻村的人提起来,没有不羡慕的。
香秀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小飞哥,这事说到底怨我自己。
村卫生所那个位置,原本是有机会争取的,可我总担心学业没完成,怕耽误了毕业,就想着晚些再回来。
谁料等我真去申请时,名额早被一个叫王天来的人占去了。”
“现在想想,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说到这儿,香秀眼圈微微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她向来珍视这次机会,眼看到手的东西又凭空溜走,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可令她意外的是,程飞听见“王天来”
这三个字时,神情骤然一变,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整个人愣在那里。
香秀认识程飞这么久,从未见他露出这般模样。
“小飞哥……你认识这个人?还是说,这事特别难办?”
香秀试探着问。
程飞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询问。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王天来那张总带着几分谄笑的脸。
若是旁人,程飞或许真不熟悉,可对这王天来,他简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程飞缓缓回过神,对香秀说道:“这人我倒是知道一些,只是没料到他这么早就来了象牙山。”
王天来这个人,程飞印象太深了。
在原来的故事里,这人戏份不少,只不过早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医生,还曾为了追求一位女大学生闹出不少笑话。
后来去了山庄,才算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子。
因为王天来并非本村人,只是王云的侄子,村里没什么人知道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如今香秀既然提起了这个名字,便说明王天来已经来到象牙山,这事已是铁板钉钉。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程飞点头道:“香秀,你说的这人我晓得,确实是咱们村新来的那个年轻大夫。”
见程飞神色凝重,香秀心头不由得一紧。
眼下这桩事,除了程飞,她实在想不出还能找谁帮忙。
倘若连他也束手无策,那份工作恐怕真要和自己无缘了。
香秀自认对象牙山村知根知底,虽说离乡有些年头,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王天来,却让她全然摸不着头脑。
无论从哪头比,自己都该比他强上一截才是。
偏偏人家抢先占住了位置,倒叫她进退两难。
香秀勉强笑了笑:“小飞哥既然认得他,那就好办了。
我也明白这事不容易,要是连你都觉得棘手,那……那我也只能认了。”
这话说得苦涩。
她专程进城学医,图的就是回村能端上个稳当饭碗。
那年头,能在村里当个常驻大夫,日子便算有了着落;活儿不重,还能腾出手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这份差事,她心里看得重。
谁料半路杀出个王天来,把她盘算好的前路全搅乱了。
程飞宽慰地笑了笑:“香秀,既然哥应了你,你就别太焦心。
我知道你看重这份工,放心,能帮上的我绝不会推脱。”
话虽如此,香秀心里那根弦却仍绷着。
前路茫茫,她几乎要陷进绝望里去——究竟能不能争得过那个王天来,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程飞毕竟是城里正规医院考进来的,论专业程度,自然比香秀这样半路出家的强得多。
尽管程飞满口应承下来,香秀心里仍像悬着块石头,沉甸甸的放不下。
程飞像是看穿了她的不安,朗声笑起来:“香秀,别愁眉苦脸的,有我在呢,你只管放宽心。”
他这番话像一阵暖风,轻轻推开了香秀心头的阴云。
是啊,再担心又能怎样?若是连程飞都拦不住那个叫王天来的人进卫生所,她自己更是无计可施。
香秀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小飞哥,这事本来就不容易……我不贪心,只要能进卫生所工作,就知足了。”
曾几何时,她可不是这样想的。
刚离开村子时何等意气风发,甚至对长贵拍胸脯保证过,卫生所的位置非她莫属。
可如今突然横生枝节,打得她措手不及——这是她从未预料到的变数。
但事已至此,除了交给命运,她似乎别无他法。
程飞察觉她低落的情绪,伸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香秀,这事包在我身上。
只要我能办到,一定替你安排妥当——这是我程飞给你的承诺。”
香秀眼眶一热。
这么多年,她从未如此真切地被触动过,尤其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这是头一遭。
而这一切,都与程飞的态度息息相关。
在这样棘手的关头,他毫不犹豫地将责任揽到自己肩上,这份情谊,已然珍贵得令人心颤。
毕竟很多时候,程飞是否愿意伸手相助,总还要掂量掂量事情的轻重难易。
香秀的困境摆在眼前,这个曾多次向他伸出援手的姑娘如今正需要有人拉一把。
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妥,他实在愧对那一声声恳切的“哥”
程飞的承诺像暖流般淌进香秀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随之消散。
她深知程飞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既然他开了口,事情便已成了大半。
“真要谢谢小飞哥了,”
香秀眉眼舒展开来,“要不是你帮忙,我真不知该往哪儿使劲。”
程飞却将话锋一转:“可你总不能一直躲着不回家吧?难道连父亲的面都不打算见了?”
这话让香秀沉默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每次思绪触及此处,便像撞上无形的墙——她确实还没找到两全的法子。
“我……其实自己也理不清。”
她声音轻了下去,“眼下这情形你也明白,在卫生所的事落定前,我实在没脸回去。”
这背后藏着难言的苦衷。
当初进城前,她曾在父亲长贵面前立下誓言:若不能堂堂正正走进象牙山卫生所的大门,便绝不踏进家门半步。
如今正是这句意气用事的话,将她困在了原地。
程飞何尝不明白她的心结。
说到底不过是年轻人那点倔强的面子在作祟。
若能再通透些便会知道,至亲之间哪会真计较一句赌气的话。
可现在的香秀偏偏绕不过这个弯。
程飞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知道这事耽搁不得,越早了结越好。
程飞沉吟片刻,开口道:“香秀,我倒有个去处。
当初我刚回村时也没地方落脚,多亏大脚婶收留才渡过难关。
既然你现在不便回家,不如先去她那儿暂住些日子?”
香秀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连连摇头,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成的……小飞哥,那时你是男儿家,进出不怕人瞧见。
我若去了,情形可就不同了。”
这话让程飞也陷入了沉思。
确实,大脚婶那间杂货铺终日人来人往,门前老槐树下总聚着三五个闲谈的乡邻。
香秀若藏在那儿,难保不被谁瞧出端倪。
更何况这事若让热心肠的大脚婶知晓,依她那藏不住话的性子,怕是不出半日就能传遍半个村子。
先前那些周折岂不都白费了?程飞想起这些日子香秀为此事辗转难眠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正思量间,却见香秀眼眸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哎!小飞哥,你家平日少有人来,不如……不如让我在这儿借住些时日?等事情平息了我就走。”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妥当,唇角不自觉漾开浅浅的笑意。
程飞却微微蹙起了眉。
让她住下倒不是难事,只是这屋檐下一男一女朝夕相对……三两日尚可,若这事拖上十天半月,又该如何是好?在这乡间,姑娘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金贵。
虽说自家院门平日清静,可日子久了,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倘若真传出什么闲话,香秀往后在这象牙山,怕是再难寻个好归宿了。
程飞认真考虑后,还是决定将自己的顾虑告诉香秀。
然而香秀听完,却只是轻轻一笑,神情里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洒脱。
“小飞哥,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自己都不在意,你还怕什么呢?”
程飞看着她,语气里透着无奈:“那你将来若是真找不到人家,也不着急?”
香秀抿嘴笑了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轻得像一阵微风:“这算什么呀……就算真的没人要,我不是还有你嘛……”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之间,低得难以捕捉。
好在屋里静得出奇,程飞还是听见了。
那句话轻轻落进耳中,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朗声笑起来,语气却温和:“香秀,既然你这么想,那我也不多劝了。
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尽快处理妥当。”
香秀脸颊泛红,垂下眼帘小声嘟囔:“真是块木头……”
就在两人低声商量的时候,长贵家里也来了客人。
来的是王天来,还有他姨王云。
王云最近刚和谢大脚搭上话,准备去她那儿帮忙。
正是从谢大脚那儿,她听说了象牙山村卫生所招人的消息,这才赶紧带着侄子王天来试试。
王天来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刻却挺争气,竟然真被选上了。
今天王云领着他来找长贵,是想问问村里有没有能住人的地方。
要是王天来能在村里住下,往后上班也方便,省得每天来回奔波。
可王云没想到,她刚说明来意,长贵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眉头拧得紧紧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棘手的事。
王天来小心地开口:“长贵叔……我姨说的这事,您看还能安排吗?村里真没空屋子能住人了?”
长贵板着脸,一言不发,神情里写满了烦躁。
长贵没理会王天来,目光转向王云,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王云,你刚才说的那事……当真?天来这孩子,真进了咱们象牙山的卫生所?”
王云脸上漾开笑意,连连点头:“那还能有假?长贵,这事齐镇长都清楚,不信你亲自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