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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在众人面前与程飞对话难免局促,但为了往后的生计,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刘英娘开口道:“程村长,我就想问问,李大国的酒厂究竟靠不靠谱?我们这些人只想安安稳稳挣点钱,若是没个定数,也就不去添麻烦了。”
程飞并未直接回答,只缓缓点了点头,随后问道:“还有谁要问么?不妨一并提出来,我也好一并作答,给大伙儿个准话。”
都说枪打出头鸟,可刘英娘既已开了口,在场众人便都壮起了胆子。
顷刻间,七嘴八舌的话音此起彼伏,纷纷朝程飞涌来。
“程村长,我们想问的,和英子娘差不多。
咱们这些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就图个稳当活儿,别的,也不敢多想。”
程村长,我们只盼着安稳,别的事哪顾得上多想。
要是连份稳当日子都保不住,家里往后可怎么办?
程村长,您在这儿听了半天,大国和小梅的话您也都听见了,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吧?
刚才他俩说的,好些地方对不上,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实情,我们不能知道吗?
程村长,您发发善心,把真话告诉我们吧!
……
程飞听着众人一句接一句的恳求,心里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清楚在场每一个人的家境。
是啊,对他们来说,所求的不过是一份能踏实干下去的活计。
别的,或许真的没那么要紧。
程飞也明白,谢小梅对酒厂的描述,和李大国先前介绍的情形确实有不少出入。
大家听了两边的话心生疑虑,再自然不过。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大伙儿的心情我都懂。
一份稳定的工作对你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有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刚才小梅说的那些,是经过我点头她才讲出来的。
所以她说的话,你们尽管相信,用不着怀疑。”
这番话在人群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谁也没想到,谢小梅那番言辞竟是程飞亲自准许的。
难道说,李大国的酒厂当真有问题?
李大国听到这儿,后背隐隐冒了汗。
他摸不透程飞为何突然这样说。
但他清楚,要是顺着程飞这话往下走,自己好不容易在村里挑出来的这些人,恐怕一个也留不住了。
莫非……程村长改了主意,不想让村里人来他这儿干活了?
李大国锁紧眉头,暗暗掂量着。
碍于程飞的面子,他终究没贸然开口,只沉默地站在一旁等着。
李大国立在原地,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他清楚程飞自有盘算。
此刻若是贸然搅扰,打乱了那人的布局,后果绝非自己能够承担。
程飞向来擅长揣度人心,场上这些人的心思,他多半早已看得分明。
同时他也明白,倘若此事办得不圆满,李大国心里必然结下疙瘩。
眼看就要触及的成功若是骤然消散,任谁都无法坦然接受。
在场众人的目光,大多仍凝聚在程飞身上。
他们信他。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程飞靠的绝非偶然的运气。
没有几分真本事,断然坐不稳这个位置。
因此,所有人都静候着,等待程飞开口。
他们相信,他总会给出一个叫人信服的说法。
李大国挪步凑近程飞身侧,压低了嗓音:“程村长,需不需要我先去解释几句?我看大伙儿眼下……心思有些浮动。”
他实在忧心。
纷纷的议论声里,他甚至捕捉到“骗子”
这样的字眼。
这话刺得他心头发闷。
如今的他和往日早已不同,若还被人冠以这样的名头,未免太过伤人了。
李大国深知,这种苗头必须即刻掐灭。
一旦任由它蔓延开来,成了众人挂在嘴边的称呼,往后便再难摆脱。
名声若是坏了,即便将来酒厂办得再红火,在这村里恐怕也难获真心接纳。
他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人,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名声一倒,便再难在乡邻面前挺直腰杆。
即便当面无人说道,各家的饭桌闲谈里,也免不了将他当作谈资,反复咀嚼。
他好不容易才将过往的形象一点点修补起来,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今他在村里也算是个体面人了。
虽说眼下的名声还不算响亮,可这些将来都会成为他的印记。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焦急,迫切地想向乡亲们好好分说清楚。
李大国话音刚落,程飞便开了口:“大国,这儿的事你就别插手了。
交给我,放心。”
他语调平稳,却让李大国心头一暖。
方才才挨过训斥,可此刻程飞话里的温度,又让李大国找回了底气。
他明白,程飞先前并非真的动怒——这份体察,让他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李大国始终念着程飞的好。
程飞帮过他太多,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倘若连这份情义都记不住,那与白眼狼又有何异?
李大国咧开嘴,朝程飞笑道:“程村长,多谢您。
我知道错了。”
程飞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大国,这些暂且不提。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挑出来的人留住。
待会儿你看我眼色行事,主要交给我来。”
“成,程村长!”
李大国用力点头。
安顿好李大国,程飞抬眼望向聚在前头的乡亲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大伙儿的议论就到这儿吧。”
“方才各位提的疑问,我心里大致有数了。
现在,我就一条一条,给大家说个明白。”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犹如敲在心上。
是啊,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程飞这句话。
若是程飞此刻闭口不谈,谁也没有法子。
因而当他站定开口时,那道身影在许多人眼中,仿佛又高大了几分。
对不少村民而言,程飞就像暗夜里的灯盏,照出了一条能走的路。
程飞迎着四周投来的视线,缓缓开口。
“李大国的酒厂,我比多数人更了解底细。”
“当初建厂,有我一份主张在里面。
各位的疑虑,我自然能一一说清。”
“既然刘英娘最先闻到气味,便从这事说起。
酒厂的运转是否稳当?我只给一句准话——绝无问题。
这点,我可以作保。”
他稍停片刻,字字句句都压得慎重。
程飞明白自己此刻言辞的分量。
这件事里,他涉入得太深。
若不是有他在中间撑着,这些村民或许早就散了心思。
场中渐渐静下,许多人屏住了呼吸。
没料到程飞会如此直接地挑明。
但当“稳定”
二字落下时,一张张脸上明显松了些许神色。
他们最悬心的,无非便是这一桩。
能长久、安稳,比什么都强。
庄稼人图的不多,只求个踏实牢靠。
程飞如今在村里的处境,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敢拍胸脯担保的事,大抵是可靠的。
见众人默然思索,程飞又续道:“再说说小梅前些日子的那番话。”
“那本是我让她带给各位的。
共处这些时日,我为人如何,诸位心里应当有数。
我向来把‘认真’二字摆在头里,所以在各位进厂之前,必须让你们看清酒厂真实的模样。”
“或许有人觉得多此一举。
但我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我程飞还在象牙山村,这规矩便不会改。
大家尽管安心。”
掌声在程飞话音落下的瞬间自发响起,如同被风吹动的麦浪,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
人们望着他,脸上都带着未曾预料到的讶异——谁也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
程飞迎着那些困惑的视线,神色平静地继续开口:“关于李大国的酒厂,我想有必要澄清一点。
这里并非什么不可触碰的地方,相反,它值得你们用更辩证的眼光去看待。
酒厂里也有我投入的心血,所以‘不可能’三个字,在这里并不成立。”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承诺的笃定:“我可以向各位保证,只要你们愿意认真付出努力,在这里取得成功,绝不是一句空话。”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面面相觑,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程飞向来是个话少冷淡的人,他的每一步成长几乎都是在众人注视下完成的,却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样,为了村里的人如此郑重其事地表态。
这种转变来得突然,反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程飞扫过一张张脸,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这时,玉田娘从人群里挪了出来,凑到程飞身边,压低声音笑了笑:“那个……程村长啊,婶子家的情况你也清楚。
我就是心里没底,凭我这点能耐,真能做好酒厂里的活儿吗?”
程飞平时没少在玉田家吃饭走动,和玉田娘自然比旁人熟络些。
他闻言笑了笑,语气温和却界限分明:“婶子,这事儿我还真没法替您拿主意。
我不过是帮大国牵个线、搭个桥,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等他来定。”
玉田娘听罢点点头:“成,那婶子就等进了厂再跟李厂长细说。
麻烦你了啊,程村长。”
她说完便安静地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可她那句带着犹豫的探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每个人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众人听得真切,玉田娘话音里的决心已不容置疑——她打定主意要去李大国的酒厂干活了。
虽说程飞方才向大伙儿解释了一通,可许多人心里仍旧雾蒙蒙的。
这事到底非同寻常,没几个人敢轻易拍板。
对他们而言,程飞说得再明白,也改不了酒厂实际的底细。
万一真像谢小梅讲的那般艰难,往后进了厂子,怕不是要懊悔得捶胸顿足?庄稼人过日子图的是安稳,找活计更不是儿戏,谁都不想马虎应付。
程飞瞧出众人的迟疑,侧过身对李大国道:“大国,眼下这情形,还是由你这当老板的亲自说道说道更妥当。
来,上前讲两句吧。”
李大国听了,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
他没料到程飞竟会给自己开口的机会。
其实他早就憋了一肚子话,只是先前没寻着由头。
如今程飞既点了头,他自然求之不得。
只见李大国朝程飞咧嘴笑了笑,几步便跨到了人前。
这机会来得不易,他心底清楚程飞这是抬举自己,因此格外郑重,打定主意要把酒厂里里外外的实情,向在场乡亲们摊个明白。
李大国略作沉吟,便扬声道:“酒厂的事儿,方才小梅差不多都交代了。
我认,起初确实瞒了大家几分。
可既然如今人都定下了,该说明白的,我绝不藏着掖着。”
事已至此,再藏着掖着反倒是最不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