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了云渺师傅一眼。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丹辰子的脚步声,然后是清风,然后是开阳道长,然后是所有人。没有人掉队,没有人退缩。雾气在我们身边翻涌,把来时的路遮得严严实实。
前面只有岳崇武的背影,瘦削,佝偻,像一片被风吹皱的落叶。
可那片落叶,还在往前走。
师徒重逢,有太多的话要说。可很显然,这里还不是说话的时候。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从五六米降到了两三米,我只能看见岳崇武师傅瘦削的背影,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枯叶,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步子很慢,有些踉跄,可方向很准,几乎没有犹豫。那个方向,正是能量波动最强的地方,秘境入口的方向。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我只能忍着。忍着他的容貌为什么变成这样,忍着他这些年去了哪里,忍着他说的不得不进去的理由是什么。现在不是问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跟着他,走进那片没有人活着出来的地方。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丹辰子、云渺师傅、紫霞师叔、净尘师太、清风、玉衡、开阳,所有人都跟得很紧,没有人掉队,没有人说话。雾气在我们身边翻涌,像无数只手,推着我们往前走。
越往前走,能见度越低,可那股能量波动反而越强。不是像心跳了,是像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人胸口发闷。灵气也变得越来越浓,浓到像水一样,呼吸之间,能感觉到灵气顺着气管往肺里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岳崇武师傅没有停。他走到一堵无形的墙前面,我看不见那堵墙,可我能感觉到。能量波动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像一扇关着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径直走过去。他的身体触碰到那堵无形的墙,荡开一圈涟漪,像石子投入水中。然后,他的轮廓开始模糊,像被水泡开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整个人不见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团还在荡漾的涟漪。身后,丹辰子的声音传来:唐明,怎么了?
师傅进去了。我说。
那你
我没有等他说完。咬咬牙,径直朝那团涟漪走过去。既然师傅能进去,我就能进去。既然进去了就出不来,那我也要进去。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身体触碰到那堵无形的墙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我,猛地往里一拽。眼前一黑,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像是被扔进了漩涡里,上下左右分不清,连时间都好像停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眼前忽然亮了。
雾气消失了。彻底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我站在一个山谷里,光线暗淡,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天空是灰紫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蒙蒙的光,从不知道哪里洒下来,把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种幽暗的、梦幻般的光线里。
可灵气充裕得吓人。不是浓郁,是稠密。像水一样,不,比水还稠,像是站在蜂蜜里。呼吸之间,灵气自动往毛孔里钻,往经脉里涌,九个心窍不自觉地加速旋转,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桌盛宴。我赶紧压下心窍的转速,不敢太过张扬。
然后,我看见了那片宫殿群。
我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前方不远处,是一片巨大的、恢弘的、却又破败不堪的宫殿群。说它是宫殿群,是因为那些建筑太像宫殿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琉璃瓦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可它们不全是拔地而起的。有的浮在半空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离地面十几丈,底部是平整的岩石,边缘长满了藤蔓和青苔。有的深嵌在山岩之中,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宫殿的墙壁和山体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然的,哪里是人造的。有的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可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还有的在云雾缭绕的山巅,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海市蜃楼,又像是真实存在的。
古树参天。那些树,大得离谱。四五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干上爬满了藤蔓,树冠遮天蔽日,把那些宫殿半遮半掩地藏在下面。有些树甚至长在了宫殿的屋顶上,根系从琉璃瓦里扎进去,把整面墙都撑裂了。这里像是一座被遗弃了千百年的古城,人类早已离去,只剩下树木和藤蔓在无声地吞噬着一切。
天地一片静谧。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流水的声音都没有。那种安静,不是安宁的安静,是死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可那亘古的苍凉,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座倒塌的巨像脚下。
这是什么世界?是梦境,还是现实?是秘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岳崇武师傅站在我前面不远处,背对着我,也在看这片宫殿群。他的背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瘦削,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我快步走过去,走到他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
师傅,我说,从现在开始,我走在前面。您跟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因为时过境迁了。我说,当年您教我功夫的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弟子的修为已经今非昔比。您老人家在前面走,我不放心。让我走在前面,有什么事,我挡着。
岳崇武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那笑容在他那张枯瘦的脸上显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长大了。他又说了一遍,和在外面说的一样。可这一次,那两个字里,多了些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