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的路线不一样。有的往东，有的往北，有的往西也许绕了个圈再折回来，有的干脆上了官道，大步流星。五六十号人，像一盘被打翻的棋子，滚得到处都是。
没有人招呼，没有人道别。甚至没有人说一句保重。因为每个人看别人的眼神都变了。那眼神里，有怀疑，有警惕，有敌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昨晚那个人，是不是你？
可没有人问出口。因为没有证据。胡子汉子死了，心被掏了，伤口边缘有黑气，是不是人干的都不知道。
可不是人干的这件事，谁信？修行界的事，说是邪物，可邪物是谁驱使的？谁有本事驱使邪物摸进五六十号修行者的营地，掏走一个人的心，还不被任何人发现？那个人，就在这群人里。每个人都这么想，每个人都觉得身边的人可疑。
可没有人敢发作。因为一旦撕破脸，就不是死一个人的事了。
瘦子和他的同伴埋完人，也走了。他们走得很慢，瘦子还在抖，同伴搀着他，两个人像两个被抛弃的孩子，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没有人看他们，也没有人跟他们一起走。
林子里，渐渐空了。火堆还在冒着青烟，余烬被晨风吹得忽明忽暗。地上到处是踩烂的小草、碎了的酒碗、啃了一半的饼、散落的包袱皮。
隐龙山的人还没有走。
云渺师傅站在一棵落叶松下，看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丹辰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干粮，没吃，捏着。玉衡道长和开阳道长在收拾东西，动作不快不慢，像平时一样。紫霞师叔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捻着念珠，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经。清风牵着墨麒麟，站在路边等着。
净尘师太还没有走。
她站在林子边缘，靠着树干，灰扑扑的僧衣在风里飘着。她看着那些人离开，看着瘦子和同伴踉跄的背影，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也是淡淡的，像一潭死水。可她就是站在那里，没有走。
我蹲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隐身衣裹着我，晨风从我身边穿过，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惊动。可我心里不平静。这些人散了，各走各的，方向不同，速度不同。有的人走官道，有的人钻小路，有的人骑马，有的人步行。那藏在暗处的东西，不管它是邪物还是人？会不会跟着其中一拨人？它还会不会动手？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隐龙山的人，还在。净尘师太，也还在。
云渺师傅开口了。我们也走吧。声音不大，可很清晰，像石头落进深潭里。丹辰子点了点头，把干粮塞进包袱里，走到枣红马旁边，解下缰绳。玉衡道长和开阳道长上了马，清风牵着墨麒麟走过来，云渺师傅翻身上马。
紫霞师叔从石头上站起来，把念珠缠在手腕上，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她正要走，净尘师太忽然动了。她从林子边缘走过来，不紧不慢的，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落叶和泥土。鞋带还是松的，拖在脚后跟后面，她没有低头去系。
她走到紫霞师叔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僧一道，一灰一青。净尘师太比紫霞师叔矮半个头，可她站在那里，气势并不弱。
施主，净尘师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贫尼想与你同行。不知方便不方便？
紫霞师叔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探究，一丝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沉默了几息，紫霞师叔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欢迎，只是一个好。可净尘师太似乎很满意，她微微点头，退后一步，站在紫霞师叔身侧，像是一起来的同伴。
我蹲在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净尘师太，冷焰宗的老神尼，如烟的第一个师傅。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和如烟的关系，不知道我就蹲在她头顶的树杈上。可她选择跟紫霞师叔同行，是因为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她不是外人。可这句话，我不能说。我不能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说师太您好，我是如烟的夫君。因为我穿着隐身衣，我在暗处。这个后手，不能轻易暴露。
可眼下，情况有些尴尬。
隐龙山的人走了，净尘师太也跟着走了。我还在树上蹲着。他们走在前面，我落在后面，隔了十几丈。路是山路，坑坑洼洼的，马蹄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地响。我跟在后面，不敢跟太近，怕被净尘师太发现，可她已经走在前面了，背对着我，应该不会发现。
就这么不近不远地跟着，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路越来越窄，从官道拐进了山路。两边的林子密了起来，树冠遮住了天空，只漏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树叶的气味，混着松脂的苦香。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声音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净尘师太走在紫霞师叔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捻着念珠，一个握着拂尘，走得稳稳当当的。云渺师傅骑在墨麒麟上，走在最前面。清风牵着缰绳，丹辰子跟在他后面。玉衡道长和开阳道长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我跟在后面，隔着十几丈，踩着他们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
走着走着，净尘师太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停下，是放慢脚步。她本来和紫霞师叔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可忽然间，她的脚步慢了半拍，落在紫霞师叔身后。紫霞师叔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云渺师傅也没有回头，其他人也没有。净尘师太继续慢，慢到和前面的距离拉开了两三步，四五步，七八步。
然后她蹲下来了。
蹲在路边的草丛里，低着头，手伸向脚上的鞋。她在系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