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明开始关腹,腹膜连续缝合,肌层间断缝合,腱膜层间断缝合,皮下、皮肤。
最后一针缝完,他剪断线头,直起腰。
四十分钟整。
他的后背湿透了,手术衣贴在脊梁上。
器械护士报了术中出血量,“纱布称重,不到十毫升。”
沈空青把手里的拉钩放回器械台上,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
沈玄明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等。
沈空青解开口罩的系带,露出半张脸。
“及格。”
沈玄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去扔手套,扔了两次才扔进桶里。
等他再抬起头,沈空青已经走到门口了。
“术后医嘱你自己写,写完拿给我签字,抗生素选头孢,剂量你算,算错了你重新背药理。”
“好。”沈玄明的声音哑了一个调。
门关上了。
沈玄明站在手术台旁边,两只手撑着台沿,指节发白。
巡回护士从旁边经过,瞄了他一眼,“沈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沈玄明吸了一下鼻子,使劲眨了两下眼,蹲下去开始整理器械台。
蹲到一半,他的膝盖撞在器械车的轮子上,“砰”的一声。
他没吭声,把器械一件一件归位,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才站起来往外走。
换衣间里,他脱了手术服,里面的秋衣后背全是汗。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换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头抖得比手术前还厉害。
他攥了两下拳,没攥住,干脆不管了,推门出去写医嘱。
走廊尽头,来送饭的叶怀夕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个搪瓷饭缸。
“手术完了?”
“完了。”沈玄明从他身边走过。
叶怀夕看着他的背影,“你姐说什么了?”
沈玄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停,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她说及格。”
叶怀夕端着饭缸往诊室走。
诊室里,沈空青正在翻一摞病历,搪瓷杯里的水凉了,没顾上喝。
叶怀夕把饭缸搁到桌上,掀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冒出来。
“喝汤。”
沈空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眼睛还盯着病历。
“玄明今天表现怎么样?”叶怀夕在对面坐下。
沈空青翻了一页,“还行,处理得有章法。”
叶怀夕点了点头,“那就行。”
沈空青放下病历,又舀了一口汤,“他刚才在手术室差点哭了。”
“忍住了?”
“忍住了。”
叶怀夕伸手把饭缸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喝点,排骨是我奶奶炖的。”
门被推开了,沈玄明拿着一张医嘱单站在门口,眼睛还有点红,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
“姐,医嘱写好了,你看看。”
沈空青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笔在右下角签了名。
沈玄明接回医嘱单,站着没走。
“还有事?”
“姐,下一台什么时候能排?”
沈空青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口水,“把今天这台的完整复盘报告交了再说。”
沈玄明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被叶怀夕叫住了。
“吃饭了没?”
沈玄明摸了摸后脑勺,“忘了。”
叶怀夕从兜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朝他扔了过去。
沈玄明单手接住,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姐夫”,夹着医嘱单跑了。
沈空青看着门口,搪瓷杯搁回桌面。
跑跑甩了甩尾巴:“宿主,你刚才说他过了线,到底过了多少?”
沈空青拿起笔,翻开下一份病历。
“等下你就知道了。”
沈空青把最后一口排骨汤喝干净,搪瓷杯搁到桌角,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你快回部队,帮我叫玄明过来。”
叶怀夕正收饭缸,闻言拧上盖子,“我去喊。”
“不用你去,让护士站传个话就行。”
叶怀夕把饭缸往腋下一夹,走到门口探头跟走廊里的护士说了一句,转身回来。
“我先回去了,晚上来接你。”
“不用接,我让玄明送。”
叶怀夕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没多说,推门走了。
沈空青从抽屉里翻出今天那台阑尾切除术的手术记录,摊在桌面上,又拿了支红笔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跑步的声音。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沈玄明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嘴巴鼓鼓的。
“姐,你找我?”
沈空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了。”
沈玄明三口把馒头塞完,拉开椅子坐好。
沈空青把手术记录推到他面前。
“自己先看一遍。”
沈玄明低头看,从切皮到关腹,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右下角是沈空青签的字。
他看完抬头,“姐,有问题?”
“你觉得呢?”
沈玄明又低头看了一遍,嘴抿了起来,没吭声。
沈空青拿起红笔,笔尖点在手术记录的第一行。
“第一个问题,切皮。”
沈玄明的目光跟着笔尖走。
“你第一刀力度不够,只切开了表皮层和浅层皮下脂肪,深层没到位,所以你补了一刀。”
沈玄明张了张嘴。
“别解释,我看得清清楚楚。”沈空青把笔往桌上一搁,“一刀变两刀,切口创面多暴露了三到五秒,多出来的这几秒就是感染风险,手术室再干净也不是无菌真空。”
沈玄明把笔记本翻开,低头写,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为什么力度不够?”
沈玄明的笔停了一下,“第一次主刀,下刀的时候……收了一点。”
“收了一点。”沈空青重复了这四个字,“昨天你在猪蹄上练了多少刀?”
“三百多刀。”
“三百多刀,哪一刀收过?”
沈玄明摇头。
“那今天为什么收?”
沈玄明没说话,手里的笔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