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情他觉着已经够丢人的了，原委也都在给老宅的信里写的明明白白，娘怎么还让自己讲一遍，娘啊，揭人伤疤这等事，儿虽皮厚，但儿会痛!
“对，你府上行窃一事，从头到尾，怎么起的，怎么发现的，现在如何了，都给娘说明白!”
“那行……”
老嬷嬷煮的茶喝了三五盏，张子庸细细讲来，从官府得，有小童钓得一竹筒碎银，讲到府衙刘、朱二捕头兢兢业业，连夜沿河搜，再到抓住贼人，发现是自己府上的……
连着自己知晓的事情经过，犯人口供，甚至是江宁府有关此事的诸多谣言，张子庸事无巨细，一一讲来。
若问他为何记得这么清，事关自己，总会不由自主的关注的，再说……如此丢脸的事，想忘记都难啊！
“说来也巧，今日里也多亏了许家人，我还收回了一条金链子，是娘你送我的生辰礼……这事情可离奇的很……”
见母亲听的上心，张子庸也越说越多，想起今日许家那喜鹊送金掉烟囱的趣事，顺手摸出来大金链子给张家老夫人展示，只为趣事娱亲，图老母亲一乐。
“这都说喜鹊送喜，我这虽然不算喜鹊直接送的，可就是这样，才更显缘分，娘，您说，我是不是有大福气呢？”
张子庸和张老夫人打趣，娘从进了屋子就神色严肃，刚一见面气氛就紧张，他得说些松快话让娘舒心些。
“是，是，我儿有大福气，有大福气!大福气……”
听张子庸这么说，张家老夫人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诶，诶，娘，这是为何呀？您这是怎么了!”
张子庸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娘这反应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啊，我也没说错话啊，好端端的哭什么？
“儿啊，莫急，娘这是高兴……”
接过老嬷嬷递过来的帕子，张家老夫人蘸蘸自己的眼角，又接过老嬷嬷递过来的巴掌大小铜镜子，看看面上妆容是否被泪水洗斑驳。
这些事都做好，张家老夫人看自己大儿还疑惑，拉过他的手轻问，“庸儿，你可知老宅为何收了你的信这么久都没派人过来……”
“不是为了孩儿多晓些人间险恶，多增些防人之心，多经些磨砺么？”
“可不是这样啊，我儿哟～家里向来待你如珠如玉，你自小锦衣玉食的长成，哪里舍得你吃苦……”
“你祖父有一少时好友，因缘分入京城飞鹤观修道，人称游松道长那个，道长颇善占卜之术，你幼时随你祖父入京，你祖父曾带你入观拜访，小儿讨喜，道长闲来无事给你起了三卦，卦非顺卦……”
“道长言你命中多贵，前程显赫，偏有一命劫难破……”
“什，什么!娘……这占卜之术，不可尽信，更何况道之悟真，当是我命由我……”
话题忽的转到了自己的命理上，张子庸傻了眼，自己祖父有一好友？自己幼时去过道观？许是彼时年纪尚幼，竟然无甚印象，还有那命劫又是怎么回事？
张子庸能顺风顺水的考中进士，官至同知，虽在朝堂上中庸，可单论仕途之顺，他称得上是俊杰，脑袋里塞的自然不是草叶子，儒道两学向来同源，占卜断命之学，他也翻看过几本书，天命虽有束，唯人心可破之。
“娘也不想信，可是你这些年……儿啊，娘不是挑你的眼，你细想你这些年，可曾头悬梁，可曾锥刺股，你向来是想学学，想玩玩，你也不争，可你偏偏次次高中啊！”
“童生试，你买到了主考官当年用过的旧书……秀才试，你学问不显，偏偏考试前昔遇上有人路遇劫财，那贼人跑不稳，恰好磕在你脚边，你因此得了义名，又得了秀才……”
“后面的考试，你倒是突然开窍，奋发图强了，可名次不至于……偏你又押中了当年的策论……”
“儿啊，你这一路走来太顺了，家里人不得不信这是应验了游松道长批命的前半截，可信则尽信，不可能只应一半，前面说的准，家里更担忧后半截……”
“好在命劫有年纪管着，家里人不用时刻忧心，却也因此，我与你父对你多有溺爱，吃穿无有不应，你不愿娶妻，却贪恋美色，娘都没舍得管教你，一怕耽搁别家好女儿，二怕我儿身后无香火……”
“……”
张子庸听的两只眼转圈，他已经彻底傻了，原以为是家中长辈对自己的人品和学识充分信任，没想到是家里长辈怕自己早早死了，让自家提前享福!
“娘～那我这……怎么就有福了呀！”
张子庸现在心中也忐忑，一家人不可能都是傻子，让家里人都这么想，说明那位游松道长是高人。
想到这里，张子庸心中又急，我身上还有劫呢，怎么就有福气了，我的金银，我的美人，江宁城的酒菜还没尝完呢……
还有好友志博兄，文安兄……当年奉旨四散去，约好京城再相见，这还能不能见了……
“当年所批，命劫在你立业之后……你中进士后，等候朝廷安排，你祖父特意赶赴京城，携陈茶三两至飞鹤观访旧友，彼时游松道长已经不做占卦之职，因是老友相求，破例起了三卦。”
“劫在南水，生也在南水……最后一挂，为蹇卦……”
“当时你入翰林，与南水无缘，此事家里人还疑惑，后来你突然就升官啦，一纸调令就来了江宁，我们才知道那三卦的深意……”
“什，什么!这么大的事情，家里面怎么没人和我说一声!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子庸已经惊呆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好命，结果竟然这么惨嘛!
而且批的好歹是自己的命，自己难道就不能提前知道知道么，再说南水……
张子庸低头看看脚下的地砖，感觉自己如履薄冰，当年好端端的来江宁赴任，怎么现在想想，竟好似是来江宁赴死的了？